五 双重屋子 一间屋子,就象一个梦。一间真正的精神之屋。一种 轻微的粉红和淡蓝弥漫于凝滞的气氛中。 在这里,心灵沐浴在懒惰之中,懊悔和欲望为它染上 馨香。——一种在暮色苍茫里闪着蓝光的暗玫瑰色的东西, 犹如瞌睡之中的快乐的梦。 家具的形状都拉长、衰弱、疲惫了;它们也是一副做 梦的样子。人们会说,它们也象植物和矿物一样,被赋予 了一种梦游的生命。布帘、花朵、天空、夕阳也在以无声 的语言诉说着。 墙上,没有任何令人厌恶的艺术装饰品。对于纯真的 梦和未经分析的印象来说,确定的艺术、实在的艺术都是 一种亵渎。这里,一切都具有和谐的足够的光亮与美妙的 昏暗。 一种经过精心选择的极细微的馨香,掺杂着轻度的湿 润,在空气中飘荡着;浅睡的思绪荡漾在一种温室的感觉 之中。 窗前和床前,柔软的纱帐低垂着,犹如雪白的瀑布倾 泻而下。床上睡着偶像——梦幻的女王。可是,她怎么来 到这里的呢?谁带她来的呢?什么样的魔力把她安置在梦 幻和快感的宝座上呢? 管它呢!反正她是在这儿,我认出了她。 您看这不是她的眼睛!她敏锐而害人的眼睛!其光芒 射穿了朦胧,这可以从它们可怕的狡黠中认出来。它吸引 着、控制着、吞噬着向它投来的不谨慎的目光。我常常琢 磨它——这双引认好奇、引人欣赏的黑色的星星。我能常 常这样沉浸于神秘、宁静、和平与芳香之中,这应该感谢 哪一位神灵呢? 啊!真幸福!我们一般所说的人生,就是在它最幸福 的时刻,也没有丝毫能比得上我现在所感觉到得这种至高 无上得生活,我体会着它,一分钟,又一分钟;一秒钟, 又一秒钟…… 不!这里分不存在了,秒不存在了,时间已经消失, 主宰者是永恒,极度快乐的永恒! 可是,一声可怕的、沉重的声音,在门上敲响了,就 象在噩梦中,我的肚子里挨了一镐头一样! 于是,一个幽灵进来了——一个执达员以以法律的名 义来折磨我来了;一个可耻的姘妇来叫嚷她的苦难,并把 她生活中的庸俗强加在我的痛苦之上了; 或是某家报馆 老板的公务员来索取下期的续稿了…… 天堂般的屋子,偶像、梦幻的主宰,以及勒内所说的 空气中的女精灵;所有这个神奇的世界都随着幽灵这粗鲁 的敲门声而消失了。 真可怕!我又回想起来,又回想起来了!是的,这肮 脏丑陋的屋子,这没完没了的无聊,正是属于我的。您看! 蠢笨的家具上盖满尘土,面残角缺;满是唾沫痕迹的壁炉 里,既没有火也没有柴炭;雨水在昏暗的布满尘土的玻璃 上犁出了条条沟壑;勾画得乱七八糟得稿纸残缺不全;还 有日历片,铅笔在上面画满了一个个凶险的日期…… 而那另外一个世界的芬芳,我刚才还以一种完善的感 觉陶醉着呢!现在,唉!都被一种掺杂着也不知是什么令 人作呕的霉烂烟叶的恶臭给代替了。人在这里呼吸到只是 一片忧伤的哈喇味。 在这个狭窄的、令人恶心的世界里,只有一件相识的 东西还在向我微笑——阿片酊小药瓶,一位老交情的、十 分可怖的女友,就象所有的女友一样,充满了爱抚和背叛。 哦!是呀!时间又出现了,时间现在又成了主宰;这 个丑恶的老头子的恶魔般的随从:记忆、懊悔、痉挛、害 怕、恐怖、恶梦、愤怒以及神经官能症,也随之显现了。 确确实实,秒现在正沉重而庄严地敲响着,每一秒, 当它从钟上迸发出来时,都在叫着:“我就是人生,不可 忍受的、无情的人生!” 在人类生命中,只有一秒钟能报告好消息——引起每 个人的不可思议的恐惧的好消息。 是的,时间在主宰,它又重新建立粗暴的专制,而且, 就好象我是一头牛,它用那双沉重的刺棒催赶着我: “叫吧!蠢货!流汗吧!奴隶!生活吧!入地狱的家 伙!” -------------------- 理想藏书 Hesse键盘录入 转载请保留,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