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语文学-莫洛亚-莫罗亚小说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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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餐厅里,灯光迷茫,好象蒙了一层什么似的。在暗影里进餐,成了伦敦今年的时尚。艾尔斐·马瑟纳找到自己的席次,看到邻座是位很老的妇人,颈上围了一条珠圈,系翰伯顿夫人。他倒没什么不满。女人上了年纪,一般比较宽容,有时还能讲出一些优美的故事。这一位,瞧她斜眼看人的目光和善于嘲讽的眼神,似乎颇识幽默之趣。 “你喜欢讲什么语言,马瑟纳先生?法文?还是英文?” “如果对你都一样,翰伯顿夫人,那么,我喜欢讲法文。” “然而,你的书写的都是英国题材。我拜读过你的约瑟夫·张伯伦传。读来很有趣,因为衮衮诸公,我都认识……你眼下在何所事事?” 年轻的法国人叹了一口气说: “我想写写拜伦,但人家已经写过不少……其中不乏新意。今天,我们固然掌握马丽·雪莱的信件,基西奥尼伯爵夫人的手札,但全都印出来了。我希望能提供一点未经刊印的残纸零墨,可惜找不大到。” 老妇人微微一笑: “要不要我提供一段拜伦的风流逸事,外界绝对不知道的……” 艾尔斐·马瑟纳禁不住把手一扬,象猎人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叶,突然发现了麋鹿或野猪,或者象经纪人打听到股票要直线暴涨一样。 “拜伦的一桩风流逸事,外界绝对不知道的?这可是非同寻常啊,翰伯顿夫人,经过多少人的发掘……” “或许不该说‘外界绝对不知道’……因为已经有人提名道姓过了。就是那位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 艾尔斐撇了撇嘴: “哦!原来是她……是的,我知道了……不过就缺确凿的材制,可信的证据。” “亲爱的马瑟纳先生,对这类事难道都要有确凿的材料?” “多半要有的,翰伯顿夫人。在许多情况下,留有信件,实物。当然,信件可以胡编乱造,实物能够启人疑窦,这时就靠识见了。” 翰伯顿夫人转身朝着这位邻座,拿一把式样很老的长柄手镜瞄他: “我把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她本名叫潘朵拉)与拜伦交往时的日记拿给你看,怎么样?还加上拜伦给她的信件。” 年轻的法国人快活得脸都红了。 “翰伯顿夫人,照东方人的说法,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了。承你的情,我这本书可以写成了。但你当真有这批材料吗?……我很抱歉,这样问你……因为太叫人吃惊了……” “不是这样的……”她说。“我知道确实有这批材料,可是不在我手上……既在归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所有,她叫维多丽亚,是我的朋友,以前同住一个寄宿学校。这批材料,她从不示人。” “那为什么肯给我看呢?” “因为是我去求她呀……你还不大了解我们这国家,马瑟纳先生。这里颇有点神秘莫测,不可逆料。乡下有些旧宅,在地窨里,阁楼上;还藏着些稀世之宝。房产主也不以为意。直要到倾家荡产,出让房屋,这些秘籍才能重见天日。亏得那个事业心很强,爱刨根问底的美国佬,鲍斯威尔那批珍贵史料,才从尘封的木槌球盒子里找了出来。” “鲍斯威尔的这批史料,花了数以万计的美元。现在同样有一个事业心很强、爱刨根问底的法国人,却没有数以万计的美元做后盾,你以为他能取得同样的成功吗?” “维多丽亚·斯宾塞-斯威夫特并不在乎美元不美元。她跟我一样,也八十开外啦。她的进款,足够她用的。不,关键在于她对你是否有好感,那要看你是否知趣,也取决于她对你的期望,看你会不会舞文弄墨,把她丈夫的曾祖母写得叫她看来高兴。” “斯宾塞-斯威夫特勋爵已经谢世了?” “他不是勋爵,而是从男爵……亚历山大·斯宾塞-斯威夫特爵士……这头衔随着他去世而没落了。维多丽亚还住在拜伦到过的房子里……在格洛斯特郡,是一座伊丽莎白时代的古堡,颇为幽雅。你愿不愿意试试运气,去跑一次?” “太乐意了……假如邀请我的话。” “这个交道归我去打。我今晚就给维多丽亚写信。她一定会请你去的……要是回信的口气比较生硬,也别见怪。维多丽亚认为,我们上了年纪,就可以老不拘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还有谁要敷衍呢?何苦呢?” 几天之后,艾尔斐·马瑟纳开着小汽车,穿过格洛斯特郡青翠的田野。这里夏季一向多雨。花草树木,生意盎然。连不起眼的住宅,从汽车的玻璃窗里里出去,也都绿树环绕。房屋都就地取材,用的是当地的石块,黄澄澄的很好看,依旧保持莎士比亚时代的格局。艾尔斐看到英国这类幻境一般的建筑,觉得赏心悦目,而对温特斯脱一带的风物尤为陶醉——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的府第就在这里。汽车行驶在蜿蜒曲折的林荫道上,两边是修剪齐整的草坪。草丛茂密,栎树参天。有一个池塘;周围长着大片的蕨麻和木贼。接着,他看到了那座爬满青藤的古堡。他在门口停车,心里卜卜地跳。他按了铃,没有回答。等了四五分钟,发现门的把手可以自由转动,便走了进去。穹形大厅里,光线很暗,靠椅上搭着大衣头巾之类,但是空无一人。然而,从隔壁房里传来阵阵单调的话语,好象在朗读课文。艾尔斐走近去一看,是间很长的房间,墙上挂着大幅人物肖像。一群游客围着一位体貌丰伟的男管家,他身穿礼服,深灰背心,条纹长裤。 “这一位,”男管家指着一幅画说,“是威廉·斯宾塞-斯威夫特爵士(177—1835)。他身经滑铁卢战役,跟威灵顿私交很好。这幅肖像,系托马斯·劳伦斯爵士所绘,眼后面那幅,他妻子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的肖像一样。” 这时,参观者中间,有人喁喁低语; “她就是……” 男管家做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象串通一气似的表示默认,但仍不失威仪,庄重。 “是的……”他放低声音说,“她就是拜伦勋爵的情妇。诗人那首有名的十四行诗《致潘朵拉》,就是为她而作的。” 人群中有对夫妇,背出诗的开头两句。男管家很有气派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一点不错……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罗伯特·斯宾塞-斯威夫特爵士(1808—1872)的肖像,是前者的儿子。这幅肖像是约翰·米勒斯所绘。” 他象说悄悄话似的,俯身向那群如同绵羊一般围在身边的游客又加上一句: “罗伯特爵士诞生于拜伦来访的四年之前。” 有位年轻妇女问道: “拜伦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因为他是威廉爵士的朋友。” “噢,明白了,”她回答。 艾尔斐·马瑟纳落在人群后面,可以把这两幅肖像好好端详。丈夫是张长脸,因为呼吸野外空气,加上豪饮健饭,气色红堂堂的,显得性情暴躁,喜欢排场。他夫人端庄娴静,有国色天香之姿。然而,细看之下,从她天真无邪的目光里,隐隐约约流露出妖调情致和刻薄习性。年轻人还在遐想出神的当儿,一行游客重又在他面前走过。男管家俯在他耳边,很识趣地问: “对不起,先生,您有门票吗?您到得比别人晚……他们都付过款了。所以,如果您想……” “我不是游客。我是承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好意邀请,来过周末,查阅资料,看看有没有使我感兴趣的东西。” “请原谅,先生……您敢情是翰伯顿夫人介绍来的那位法国青年?请稍等一下,先生。我先送走这批客人,然后再去通报夫人陛下……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先生。行李在车里?” “我只有这只手提箱。” 古堡对外开放的日子——这类参观可以免税,——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有意回避,耽在二楼的客厅里。艾尔斐·马瑟纳给引见到这里。他觉得老太太样子很威严,倒不可怕。身体略带福态,个子就不显得特别高。 “我不知怎样感谢才好,”他说。“承您招待一个陌生人……” “无聊!”她说。“您不是陌生人,您是我最好的朋友介绍来的。我拜读过您写的著作。我长久以来就在物色人选,看谁能把这故事写得得体周全。我相信您就是其人了。” “但愿如此,夫人。我觉得很幸运,英国有过那么多优秀的传记家,而我居然还能在您这地搜集到未曾传世的资料。” “之所以如此,是我丈夫在世的时候,他曾祖母的日记,从来不曾给别人看过。在这件事上,可怜的亚历山大还有不少古板的念头。” “这些字纸里是否包含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我一无所知,”她答道。“我从来没看过……不,因为字体很小,看了眼痛。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一个多情女子,她日记里会写些什么,我们谁都猜得出。” “但在这些字纸里,很可能找到证据,证明拜伦和您丈夫的曾祖母有某种……私情。假如是这种情形,是否何作这样理解,我是授权可以知无不言?” 夫人看着他,目光很惊异,甚至带点轻蔑: “当然如此。不然,我就不请您来了。” “您真直爽……有好些家庭,尽管事情已经彰明较著,到了第三十代,还想维护祖先的品德呢。” “无聊!”她又说了一遍。“威廉爵士是个粗汉,不了解他年轻的夫人,而且,还跟邻近的姑娘胡调。她有幸遇到拜伦勋爵,他不但是个大诗人,而且还是个长得象大使,机灵得如魔鬼的男子汉。她择善而从,谁能怪她?” 艾尔斐感到没有必要再坚持了,但禁不住还要说说: “我表示抱歉,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不过,既然您没看过这些字纸,怎么知道,拜伦勋爵除了是丈夫的座上客,还有别的身份呢?” “家里都这么传,”她正色道。“我丈夫是从他父亲那里听来的,他父亲又是从他父亲那里听来的。而且,您会看到,证据少不了,既然这些字纸,我再说一遍,全归您使用。我这就拿给您看,请告诉我,您打算如何进行工作?” 她把体貌丰伟的男管家叫来: “米勒,你去把大红色地客的门打开,带几枝蜡烛去,把保险箱的钥匙给我。我要跟马瑟纳先生一起下去。” 场面颇有势派。地窨在地层下面,四壁糊着红缎子,跟古堡其他房间不同,没有装电灯。蜡烛的光影摇曳不定。一面墙上靠着一口很大的保险箱,外表象中古时代的衣柜。对面是张很大的沙发。老夫人神态威严,由法国青年搀着走下楼来,拿出钥匙,在三把锁里一转,排出一个密码。然后,米勒把沉重的柜间打开。 马瑟纳瞥见有些银亮的银器,和放手饰的皮盒,但女主人径自取出一本厚厚的记事本。用本色白摩洛哥皮包的书脊。 “喏”她说,“这就是潘朵拉的日记本……这些是信,粉红的缎带还是她亲自捆上的。” 他朝房间的四周扫视了一下。 “瞧……把您安排在哪里?那张大橡木桌,成吗?好不好?行……米勒,你在马瑟纳先生座位的左右首各放一枝蜡烛……把柜子关好,咱们走吧,让年轻人留在这里干事吧。” “我可以在这里耽上大半夜吗?我能用的时间很短,我想全部着一遍。” “亲爱的先生,”她说,“切勿匆忙。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您的晚餐可以用托盘给您送下来,然后就让您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明天早晨,早餐给您送到房里,您还可以工作一个上午。一点钟,我跟您一起用午饭……这样安排,可以吗?” “好极了,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我真说不出多……” “那就别做了。晚安!” 艾尔斐使一个人留在地窨里。他从皮包里拿出纸张,自来水笔,坐在大桌子旁,满心欢喜地打开白记事本。字迹真象老太太说的,很小,很难认。看来潘朵拉是故意写得要叫人不易辨认的。这本记事本她丈夫随时都可以找到的,还是严加防范好。马瑟纳自己就习惯于写缩写字的。潘朵拉的涂鸦,他不难解读。行文的笔调立即引起他的兴味。活脱显出一个稚气未脱、年纪很轻的女入。许多字下面划有底线,可以看出激切或烦躁的心情。日记从一八一一年记起,是新婚之后的几个礼拜。 1811年10月25日——今天早上觉得疲倦,象是病了,无力骑马。 威廉参加围猎去了。我无所事事。我要开始写日记了。这本记事本是 我亲爱的,最可亲的父亲给的;我真后悔离开了他。我怕丈夫永远不 能理解我。威廉不是坏男人,但他不知道女人需要温存。他是否关心 我都是个疑问。他谈政治,讲他的马,他的佃农,就是没有说及他的 妻子。结婚之后,“爱”这个字,我不曾听他说过一次。噢。不,他 有一天对勃里奇特说:“我女人对我的爱,真是叫人心里暖和。”我 一声没吭。 马瑟纳翻过多页,里面不乏怨叹和讥俏之词。潘朵拉这时怀孕了,毫无幸福之感地等待孩子降生。这孩子,会把她与那个引不起她好感的男人,结合得更紧密。从这些纯朴无邪的记载中,慢慢浮现出威廉爵士严厉的形象。她把他的自私,虚荣,庸俗,都毫不留情地给记录在案。另一个人的面影,开始若隐若现,那是一个叫彼得逊勋爵的邻居,他的可亲可近,正与威廉爵士的可憎可厌,不相上下。 1811年12月26日——昨天是圣诞节,彼得逊勋爵送我一条非常逗 人喜欢的小狗。我总是一人在家,但可以招待彼……勋爵,因为他年 纪比我大多了。他跟我谈文学,谈艺术。他说的那些事,光华灿烂, 我真想都记下来。听他说话,真是惬意。他的记性真神。司各脱和拜 伦的诗,他能整段整段背出来。对我大有好处。我觉得,如果跟象彼 得进勋爵那样的人一起生活,我会大有长进。但他年事已高,而我现 已结婚,就得从一而终。哎,可怜的潘朵拉! 日记接下去讲到她读了拜伦的长诗《恰尔德·哈罗德游记》,非常惊喜。不禁跟丈夫说起,他答道:“拜伦?我太认识他了。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跟我一样在欧洲漫游……我们在意大利,一起过了好些愉快的夜晚……回国后,他盛情请我去他家做客,在纽斯泰特修道院,他那里美女成行,我可以讲出一大堆趣事来呢。但不直说给我妻子贞洁的耳朵听……哈,哈!” 接着,从记事本里,看到潘朵拉用乖巧的手段,怂恿威廉爵士邀请拜伦到温特斯脱来作客。丈夫表示为难:“我们拿他怎么办呢?他马上就会厌烦的。他拖了那条瘸腿。又不能跟我一起在野地里跑。他不会打猎。”妻子坚持说:“我可以给他作陪。”威廉爵士一听火冒三丈:“你,陪这个唐璜,这个追女人的家伙!你以为我会让老婆单独跟拜伦在一起……让这无赖到我领地上偷猎?我可一点儿都没这种兴趣!” 然而,敌不住拜伦在伦敦声誉日隆,这段交情使乡绅越来越感到荣耀,常向邻里吹嘘。期待已久的孩子生下来,给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提供了一个绝妙的借口。为什么不清拜伦勋爵给小女儿做教父呢?他的鼎鼎大名,很可以夸耀夸耀。威廉爵士的态度也软和下来:“我写封信试试,但他决不会接受的。女人啦,写诗啦,够他忙乎的。”然而,想不到拜伦居然接受。他就喜欢强烈的对比,不协调的和音。请他这位恶魔诗人作教父,而且是作一个小女孩的教父,亏他们想得出;他觉得好玩;跃跃欲试。 艾尔斐·马瑟纳看入了神,都废寝忘食了。这时,盛意可感的米勒前来看他,跟着一个男仆,端了一个盘子。 “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请我代为致意,并询问阁下是否需要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烦请转告夫人,材料很有意思,我打算开个通宵。” 男管家看着他,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 “开通宵?当真?那我派人再送几枝蜡烛下来。” 晚饭是地遵英国式的,他不是吃,简直是品味。饭毕,又接着看记事本。上面写到拜伦的到来,笔端带着狂热,细小的宇迹也更难看清了。 上午十一点,拜勋爵到。那么俊美,又那么苍白!看上去很不幸 的样子。他为自己的瘸腿感到屈辱。这不难看出,因为他以跑代走, 不想让人看出来。其实他错了!这点残疾,使他变得格外有意思。有 一事颇怪,威廉曾叫我提防他。说他对女人胆大妄为,令人不能忍受, 可他几乎不跟我说话。他只偷偷瞟我一眼,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瞥见 他投来的目光。但交谈时,他老是对着威廉或彼得逊勋爵,从来不对 我说一句话。为什么? 整个夜晚,艾尔斐·马若纳追随潘朵拉的记事,看她对诗人的迷恋日甚一日。显然,天真烂漫的少妇不谙世情,不懂客人的态度为什么那么不象拜伦作法。殊不知拜伦这次到温特斯脱来,是决心要做规矩人了,首先因为他这时正无望地爱着另一个女人,其次他认为奸骗友妻不地道,最后,因为他认为潘朵拉太天真,太年轻,太脆弱,不愿给她带来痛苦。他骨子里是个重感情的人,只是故意用嘻笑怒骂遮掩自己的柔情蜜意罢了。 出于这种种理由,他才没跟她谈情说爱。之后,场面松动了。威廉爵士跟拜伦提到纽斯泰特修道院和住在里面的美女们,她们岂止是容易上钩的问题。其中有一位,乡绅特别中意,表示愿意重睹芳颜。“告诉我,拜伦,您不请我去吗?当然不带我女人啰。”拜伦把他顶了口去:“您倒不怕难为情,刚刚结过婚。要是尊夫人报复一下呢?”威廉爵士笑开了:“我女人?哈,哈!我女人是个圣人,而且对我爱慕备至。” 潘朵拉坐得很远,伸着耳朵,听到了这段对话。她记在本子上时,愤愤然加上几句评语:“对我爱慕备至!没眼色的合东西!难道我就得跟这蠢汉过一辈子?干吗不实地报复一下呢?听了这番谈话,我愤怒不过,今晚要是拜伦勋爵拉我到花园里去,想拥抱我的话,我相信,我会听任摆布的。” 半夜已过。艾尔斐飞快写下整页整页的札记。在这幽暗的地窨子里,蜡烛差不多要点完了,烛光越来越微弱,身边感到鬼影幢幢似的。他似乎听到是脸膛的男主人发出粗野的笑声;察觉到温柔的感伤在潘朵拉夫人纯洁的面容上展现开来;还以为看到拜伦躲在一隅,以嘲谑的神情注视这对不般配的多妻。 蜡烛要灭了,他换过后,接着看下去。现在,潘朵拉步步逼进,要迫使诗人从想入非非的梦境中走出来,真想不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会如此大胆和机诈。看到拜伦爱理不理的样子,她很生气,不断撩拨他。她借口找他打台球,跑去单独见他。“今晚,我对他说,‘拜伦勋爵,假如女的爱一个男子,而那男子全没顾到,她该怎么办?’他答道:‘这样做,’说着猛然搂住我,拼命……”此后划去两字,艾尔斐透过涂抹的网格,不难看出是“吻我”字样。 艾尔斐·马瑟纳长长吁了一口气。他简直不相信又已会有这样的运气。他问自己,“我在做梦吗?这真是一个圆满的梦,一个人想望的,都已见诸梦端。”他站起来,摸摸大柜,沙发,墙壁,让自己相信,房内的布置并非虚幻。无疑,周围的一切都是实在的,这本记事本也绝非子虚乌有。他又往下看去: 我害怕起来,便说,‘拜伦勋爵,我爱你,但我刚生了孩子沟孩 子的父亲维系得更紧密了。我对你最多只能是个朋友。然而,我少不 了你。帮助我吧。’他异乎寻常的善良和体谅。打这一刻起,只要跟 我在一起,他所有的悲苦,好象都销融了。我自信对他有所助益。 年轻的法国人禁不住微微一笑。他认识他的拜伦。跟一位弱不胜衣的少妇能长期保持这种伯拉图式的恋爱,真是匪夷所思了。他仿佛听到拜伦在说:“如果她,把我想象成一个会久久握着她的手,为她背诵诗篇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事至今日,应该有个了局。” 他继而一想,在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交给他的那捆信里,必能找到点真凭实据,一窥拜伦此时的心迹。他急忙解开缎带。是的,这些信都是拜伦写来的。他已看惯他那热情进发的字迹。但这捆信里,还夹有别的纸片,他认出跟记事本一样的字迹。他浏览了一下,系潘朵拉的信稿,是她本人保存下来的。 翻阅来往信件,他觉得很有趣,自己果然没看错,这种柏拉图式的恋爱,拜伦很快就厌倦了。他问,等夜里整个古堡沉入睡乡之际,他能否来找她。潘朵拉犹自躲躲闪闪的,但并不决绝。艾尔斐想:“根据这草稿写的信一送出,拜伦准会感到唾手可得了。”而事实上,天真的少妇也只说:“这不可能,因为在这儿,我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见到你而不引起别人注意的!” 艾尔斐又回头看记事本。上面记有,她用借书给拜伦的方式,暗中传递信件。这样,当着夫君的面,把夹有情书的书递给了大献殷勤的骑士。艾尔斐心里想:“亏她只有二十岁!” 今天威廉出去打围,我独自留下,整日价跟拜伦在一起,当然, 在佣人的眼皮底下。他很讨人喜欢。有人跟他说起这里有个地寄予, 他表示想去看看。我可不敢跟他下去,便请管家妇D指给他看。他上 来时,神情异样地说:‘这地窨子,有朝一日会成为天底下我回想起 来心情最激动的地方。’究竟意欲何言?我怕意思太清楚了,尤其想 到这激动的情绪将与我有关,就更觉骇然。 这件风流公案的下文,根据信件和记事本,不难揣想出来。有一夜,潘朵拉答应到地窨子跟拜伦相会,那时她丈夫正鼾呼大睡,下人们已回三楼自己房里。拜伦显得很急切,近乎强求。她求他饶了她:“拜伦勋爵,我全在你的手里。你爱把我怎样就怎样。我们在这里,没人看得见,我们说什么,也没人听得到。我已无力抵抗。我试过,但我爱你,结果还是违背自己的本意,来到了这里。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只能期待于你了。你要强行使用你对我的权利,我只好屈服,但我会羞愧不已,痛苦而死的。” 她哭得很久。拜伦被少妇哭软了心,动了怜惜之情。“你这个要求,”他对她说,“是人力所难能办到的,但我真是爱你,只好放弃算数。”他们两人搂在一起,在长沙发上靠了好久;后来,潘朵拉回到自己房里。第二天,拜伦谁说他的出版商缪莱有事见召,要回伦敦,就此离开了温特斯脱。潘朵拉这天写的日记,法国青年觉得很有意思: 啊,这笨蛋!这笨蛋!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蛋了。我也永世 不会明自爱是怎么回事了。他怎么会不懂,总不至于我自己扑到他怀 里。以我所受的教育,象我这样年轻的女人,总不至于象地结交的那 些。堕落的荡妇那样厚颜无耻吧!我当然该哭一哭。这得由他这个有 经验的男人,来安安我的心,平静我的情绪,因为我已爱到那种程度, 来求得我以身相许。他这一走,所有的机会都错失了!这,我永远都 不能原谅他! 此后,两人还通过一次信。拜伦的来信,措辞很谨慎,不难猜测,他写的时候。防到她丈夫可能拆看。 潘朵拉的底稿,将少妇心头的隐情和怨忿,一泻无余。后来的日记,还时常提到拜伦,谈到他新发表的诗作,或听到他新近的风流韵事。含讥带讽的笔调,可以咂摸到怨艾的情绪。到一八一五年后,诗人好象完全从潘朵拉的思绪中消失了。 灰白的晨光从气窗里照进地窨。天已黎明。艾尔斐好象从恍惚状态中出来,朝四周打量了一阵,才重新一脚踩进二十世纪。这一夜,他如同身受体验了一段奇妙的故事。把它敷衍成文,是多大的乐趣!但工作一完,不眠之夜的困倦开始向他袭来。他伸伸懒腰,呵欠连连;吹灭蜡烛,便上自己房里去了。 清冷冷的铃声,宣告午饭时间已到。艾尔斐在穹形大厅里见到庄重的米勒,米勒领他到了客厅里,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已经等在那里。 “您好,马瑟纳先生,”她声音很响,象男子的喉咙、“听说您通宵达旦,工作得不错吧?” “好极了。我全部看了一遍,记了二十页笔记。真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故事。我对您真说不出……” 她截住了他的话: “不是吗?我跟您说过。这娟秀的潘朵拉,看她的模样,就是个多情女子。” “她的确是个多情女子。但这桩风流韵事,妙就妙在她压根儿不是拜伦的情妇。” 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的脸涨得通红。 “怎么?”她问道。 年轻人随身带着札记,把始末缘由讲了一通,为了让女主人明白起见,还把两人的性格作了一番分析。他收束道: “这就是为什么拜伦勋爵生平第一次,向温柔的魔力作了让步,而尊夫的曾祖母也就因此对他的迂阔永远不能原谅。” 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一直注意听着,没有打断,这时她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无聊!你敢情没读懂,没明白……不是拜伦勋爵的情妇!可谁都知道她是!这个故事,这个郡里,没有一份人家不传说的……不是拜伦的情妇!……很抱歉,马瑟纳先生,如果这是你最后的结论,那我就不准你用这些材料……怎么?你到法国去讲,也会传到我们这个国家来,什么这伟大的爱情,纯属子虚乌有!潘朵拉在地下也会转辗不安的,先生!” “为什么?事情真相,潘朵拉比谁都清楚……是她自己在日记里写的,除了无伤大雅的事,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这日记,”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说,“得放回铁柜里去,永远不让见天日。您留在哪儿了?” “在地窨的桌上,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因为没有钥匙,我无法放回原处。” “吃过中饭,我们马上下去,一切恢复原样。看来不该把祖传秘笈给你看。可怜的亚历山大不愿示人,至少这一次……自有道理……至于你,先生,我冒昧请求你对这桩……所谓的……发现,保持缄默。” “不言而喻,没有您的允准,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我什么也不会发表的;而且,退一步说,我也不愿使你怫然不悦。不过,我承认,我不明白……” “你没必要明白。我只求你一忘了事。” 他叹了口气: “我遵命。我放弃这段回忆……放弃我这本书。” “这样很好,正大光明。我对一个法国人,也不能存更多的奢望了。现在谈谈别的事吧。告诉我,马瑟纳先生,英国的气候你觉得怎么样?” 午餐后,他们由米勒陪同,走下地窨。柜子厚实的门重新打开,老妇人亲自把白记事本和用玫瑰色缎带捆好的发黄的信件,放回到皮首饰盒和银咖啡壶之间。然后,米勒把柜子重新关好。 “好了,就天长地久地放在里面吧。”她愉快地说。 等他们上来,大轿车送来的第一批游客,已经进入穹形大厅,有的在买入场券,有的采购明信片。米勒准备重新搬演讲解肖像这场戏。 “咱们进去看一眼,”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对艾尔斐说。 她站在一旁,跟人群隔了一段距离,以便听得更专注些。 “这一位,”男管家说,“是威廉·斯宾塞-斯威夫特爵士(1775—1835)。他身经滑铁卢战役,跟威灵顿私交很好。这幅肖像,系托马斯·劳伦斯爵士所绘,跟后面那幅,斯宾塞-斯威夫特夫人的肖像一样。” 一位年轻妇女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瞅空走上一步,喁喁说道: “她就是……” “是的……”米勒放低声音说,“她是拜伦勋爵的情妇。” 老妇人向法国青年掷来得意的一瞥,言语之间似乎说: “你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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