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语文学-莫洛亚-莫罗亚小说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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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点牛肉汤吗,梅内特里耶先生?”侍者问。 “不用了,谢谢。”克利斯蒂安说。 “不必客气,梅内特里耶先生;您想要什么,就请吩咐好了。” “知道了,谢谢。”克利斯蒂安说,“来一碟鹅肉冻,然后,请自便吧。” “雷翁·罗朗先生呢?”传者问,“汤上再加一点干酪好吗?” “罗朗先生一样也不要——就要安静。”克利斯蒂安说。 侍者不免扫兴,怅然而去。 “你别这么打发人,克里斯蒂安,”他夫人克蕾尔·梅内特里耶说,“他也是一片好意。” “就算是吧,”克利斯蒂安道,“但他为什么老打断我们谈话?” 对于种种娱乐,克利斯蒂安就中意巴黎的随意小酌;席间与几位知己、三两讲故事的能手,滔滔汩汩说些趣闻轶事,随想偶得,抑或奇谈怪论。他喜欢惠而不费的精神活动,甚于那些政治或文艺方面争论,他把这类争论视为无谓空谈。是晚,他的集了除演员雷翁·罗朗,还有女作家谢妮;他对这两位健谈家期待甚殷。谢妮,虽说已近古稀,谈锋不减当年,仍然妙趣横生。雷翁·罗朗则是一位出色的喜剧演员,他留心生活,嗜好书籍,而且不论模仿什么,都能绘影绘声,惟妙惟肖。 “方才我们说什么来着?”克蕾尔问。 “说到雨果,”罗朗道,“谈到他的骄矜之气。他讲过:‘有人指摘我孤高傲世,此话固然不错。殊不知正因为我孤傲,所以才有力量……’他相信灵魂可以转世轮回,而且声称他的前身是以赛亚、埃斯库罗斯和玉外纳①。他还宣布:‘我发现敝人的一句诗出现在玉外纳的作品中。是的,这是我的一句法文诗,被一字不差地翻译成了拉丁文……’这岂不可笑!” “当然可笑,”克利斯蒂安道,“但他毕竟是位了不起的奇才!我是不会感叹:‘唉,雨果!’却要赞道:‘啊;雨果,感谢上帝!……’而且他不光有诗才;在他的《悲惨世界》里,就有不少描写史实的绝妙篇章。” “还有令人吃惊的连篇胡话,”罗朗道,“譬如他说:‘英语iron一词的含义是铁;法语的ironie(嘲讽)难道不是从这个词来的?’原因使在于雨果虽然通晓拉丁文,但对希腊文却一窍不通。” 侍者端上来鹅肉冻和萨尔拉土豆。 “块菰要不要多来一点,梅内特里耶先生?请尽管吩咐……” 克利斯蒂安将他支走,话题又因到“嘲讽”这个词上来;他问谢妮,托马斯·哈代有本短篇小说集子,叫做《生活中的嘲弄事儿》,不知她是否读过? “没有,”她答道,“但是我非常喜欢哈代的作品。他的文笔辛辣犀利,引人发笑。《苔丝》这部小说真是太美了……那末他所谓的生活中的嘲弄事儿,说的是些什么呢?” “说的尽是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书中人物的一举一动。效果都适得其反,因因果果全被颠倒了,谬误受到奖赏,善行反遭惩罚,而且还赋与各种行为以前所未有的含义。” “我明白了,”谢妮沉吟道……“这教我联想起了埃莱娜剪头发的故事。” 三张面孔询问似的一起转向了她。 “怎么?”她问道,“我没有给你们讲过吗?” “没有,”克利斯蒂安回答,“其实您知道我对埃莱娜特感兴趣。喏,她也算是个有才华的女子了……” “马瑟兰娜之后,她是法国最大的女诗人。”罗朗道,“并且远出马瑟兰娜之右,然而又是一个多么古怪的女子!真有点令我望而生畏。” “我也有此感觉,”克利斯蒂安道;“她不喜欢我,倒不必说,就连一切男人、也没有哪个是她喜欢的。她爱的只是声名荣誉,嗯——以及作为诗歌题材的爱情。她只爱她自己。” “那也不尽然,”谢妮说,“她虽然怜爱自己,可是并没做到。悲剧就在这里了。她不需要情人,但是需要男性的仰慕和崇拜。所以后来才引出罗伯尔·瓦尔特,以及为他断发的故事来。” “好了,”克蕾尔说,“别卖关子了。还是快点给我们讲埃莱娜断发的故事吧。” “梅内特里耶太太,再要一点鹅肉冻吗?”侍者迟疑地问……“请吩咐好了。” “就来一小块吧,”克蕾尔叹口气道……“别责怪他,克利斯蒂安……他会走的。” “你们兴许还记得,”谢妮接下去说,金融家罗伯尔·瓦尔特向埃莱娜火献殷勤这回事吧……此话说来已上二十年了,当时闹得巴黎满城风雨。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关系暧昧?似乎又谈不上。那时候埃莱挪正在爱着(仅就她能为爱情所动的程度而言)我们的朋友克洛特;而且据我所知,瓦尔特也有一个公开的情妇,还是名噪一时的女演员,名叫利丽亚娜·方丹,她的男人就是吕西安·米奈斯。但是瓦尔特喜欢附庸风雅,好以名士自居,当然也不无理由;喜爱吟诗,因此与埃莱娜的友谊大可以满足他的虚荣心。而且人有了钱,常会感到百无聊赖;恰好埃莱娜很有才情,绝顶聪明。至于埃莱娜,她正需要听到别人向她大唱溢美之辞,此时有人对她仰慕不已,赞不绝口,尤其是出自一片至诚,将她捧到一切诗人之上,这样的崇拜者,她哪有不接近的呢?况且请勿忘记,当时瓦莱里这颗新星正冉冉升起,其光焰完全有盖过埃莱娜之势。她的弱点,正是为此不胜痛苦。于是她便向至朋好友告急求援。瓦尔特手上有几家报纸,有这能力,同时也懂得如何去关注一个女友声名地位的。还有一层,登门访问他的宾客如云,而且都是些闻人名流;埃莱娜就是在他家会见文坛和政界一切人士的,此外,在理财方面,他也是埃莱娜非常好的顾问……不过这类话题,他在银行之外是不愿涉及的。我发现他随时准备谈论拉辛,却不愿提到他的德国皇家银行;事实上,他对银行业务,要比对拉辛熟悉多了。全亏他私下代为参谋,埃莱娜做了几回证券投机,赚到一大笔钱,使她过上了那种糜费豪侈、无所用心的慵懒生活,这是你们大家都知道的了。” “但是埃莱娜本来颇有家业呀。”克利斯蒂安说。“她的祖上不是罗马尼亚的金融家,喀尔巴阡山领地上的石油不是哗哗地往外流着吗?” “很久以来,”谢妮道,“这个罗马尼亚世家便告中落了。开发油田的事也只存在于幻想的王国;而她的诗集,任凭写得多么瑰丽,也难卖得出去。从前拜伦靠写一首长诗《恰尔德·哈罗德》,便可偿请全部债务,这样的时代早一去不复返了。总而言之,罗伯尔·瓦尔特帮忙出的主意,埃莱娜都无任欢迎;同时也是罗伯尔行事漂亮,向女友馈赠钱财的方式全不露痕迹。他的为人实在有这样一个特点,非常慷慨大方,(我听说他对落魄的老作家曾大力相助),但是十分讨厌把金钱问题与友谊或者爱情搅在一块,他愿意相信人家同他交往,的确为的他在性格和心灵方面的长处,何况他这种自负原非过分,因为他这两方面的长处,委实兼而有之。克利斯蒂安,您想必还记得他天天前往斯蓬梯尼大街吧,六、七点钟时,总能在那儿见到他;那时正是埃莱娜憩息养神的时刻。她躺在一张黑色长椅上,闭起眼睛;侧耳倾听罗伯尔给她朗诵。埃莱娜有时听到一句,忽然兴奋起来,仿佛触到一根无形的弹簧,身子蓦然往前一扑,激昂地念出一段莎士比亚式的诙谐的独白来,可以看出她是深得其中之味的。罗伯尔在一旁听得心醉神迷。尽管他很聪明,可是拙于表达;所以这种伶俐口齿,怎么不叫他陶醉。他待在那儿,一直要到埃莱娜不得不更衣赴宴的时候。埃莱娜还一本正经地就自己的感情生活征询他的看法,其实骨子里早已相信自己被爱上了。” “此话不是毫无来由,”克蕾尔道。 “您的高见,我不敢苟同,克蕾尔……或者,至少也要看您对‘爱上’这个词,是作何种理解。罗伯尔并不垂涎于埃莱娜。他在我面前常谈起她男不男女不女的身体言词之间带有嫌恶的意思。他最欣赏她的地方,首先是她的诗,其次便是那一头乌油油的长发,梳成发辫,盘绕在娇小的头上。有时她特地把辫子松开,供他赏玩。有一天,我还见到罗伯尔真情流露地捧着她的秀发盖着自己面孔……当罗伯尔到来或者离开的时候,埃莱娜照例都亲一亲他的面颊;然而你们知道,只要是她的至友,不分男女,她一律如此相待;而且她这样亲一亲并不表示什么,无非交谊甚深罢了。请注意,她本可以爱上罗伯尔伯。罗伯尔仪表堂堂,衣着考究,优美的嗓音略带点装腔作势;他对待妇女的礼数,今日已十分少见了。是的,如果他不嫌恶,或怕闹笑话,埃莱娜本来会成为他的情妇的,然而罗伯尔却不希望这样……他久耽声色之乐,自然知道(在巴黎,女人的那些事儿几乎是尽人皆知的,)在她身上,只能找到一个矜持而笨拙的女人。所以他弄上了利丽亚娜,利丽亚娜虽说不及埃莱娜有才华,但却是一个缱绻多情的女子。” “是一个贪财的女人。”罗朗道。 “不!”谢妮说,“不是,罗朗。我留心观察过这一对儿。把金钱问题放过一边,利丽亚娜确是真心实意爱着罗伯尔的。何况,根据我刚才说过的理由,他送给她的钱也实在太少。只是,中间夹着个米奈斯,他倒是一个有头脑有心计的丈夫,他和利丽亚娜早已没什么关系,所以甘愿戴绿头巾,只要从中能得到好处。克利斯蒂安,您还记得米奈斯此人么?” “当然记得……一个萎靡不振的高个儿男人,年纪不轻,头发染色的……样子活象个地毯商……领导着一个先锋派小剧团。” “就是利丽亚娜所在的小剧团,而且错综复杂的三角关系也都交织在那上面。吕西安·米奈斯一心要办自己的剧团;剧团赔钱,所以他老需要合伙人的资助,至于利丽亚娜呢,也少不了米奈斯,为着能获得她想望的角色。” “利丽亚娜很有演戏的才能呀。”罗朗说。 “很有才能,但是您跟我一样清楚,有才能再加上是剧团老板娘,岂不是加倍保险……我呀常常见到这一家子,所以听到过他们非常有趣的谈话。米奈斯,无耻之尤,他对利丽亚娜说:‘这一切真太好了,亲爱的,只是你的朋友瓦尔特早已答应给我一百万法郎,怎么不见下文啦……’那阵子,一百万法郎在剧团的预算里,还可以派很大用场。利丽亚娜想叫我从旁给她帮腔,便故意道:‘哎呀,谢妮,您瞧我该怎么办才是?我向罗伯尔提过无数遍,说我丈夫需要有个资助戏剧事业的后台;可他一味装聋作哑,我自然清楚是什么缘故……他要人家爱他本人……最有意思的是……也的确如此……’吕西安耸了耸肩道:‘他还不至于以为我也是爱他本人吧……你好好地听着,我的小利丽亚娜:至今,我一直耐着性子,算是够通情达理,够忍让的了,然而这一切……我已经受够了!……喏,这儿是一份我让律师起草的合同,规定了瓦尔特合伙的条件……我现在交给你……你那个罗伯尔要末在这礼拜内签字……要末就跟你一刀而断……懂吗?……’利丽亚娜还想逞强,随口答道:‘这就得看我怎样了。’吕西安冷笑一声说:‘不,我的美人地,这得要看我……因为假如我把你撵出剧团,你的罗伯尔决对不会娶你,给你派什么角色,甚至于也不会收留你……他可看重他在上层社会的悠哉游哉的独身生活,才舍不得他那可爱的女诗人……’——‘她只是一般的女朋友罢了,’利丽亚娜回驳道。‘唉!是呀,都这么说……只要你还是第一流的红角儿,他一直会引你为荣……可是等到你为演出合同而四处奔波时,他会不会依旧是这样呢?’自然,他说的这番话倒是实情;利丽亚娜也清楚不过了。她接过丈夫手里的合同,装做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那末,她叫瓦尔特签字了?” “您别性急呀;这一问,不是问到故事的结束了吗,克雷尔?让我细细领会慢慢道来的趣味吧……到了下个星期六,(是的,我的确记得那是个星期六,从下文你们便知道这个细节很重要,)我同米奈斯夫妇一块儿吃饭,吕西安看上去心平气和的,对我道:‘利丽亚娜真是好样的,合同星期一就能签定……’离开饭桌时,我才找到机会和利丽亚娜单独说几句话。‘事情不太难办吧?’我开口问道。‘相当棘手,’她沉吟道……‘要命的罗伯尔假装听不懂……因为首先他不象吕西安那样混账下流……其次,就是他个性好胜,不肯俯仰由人。我只得和他又哭又闹,假戏真做了一场……啊!那才是我一生演的最精彩角色……我向他痛陈了夫妻间的隐情,吕西安的歹毒,如何的不把我当人使唤……我还数说他罗伯尔自己多自私自利,对我予取予求,却不肯为我做小小一点点牺牲……我跟他说我爱他,这是真情;恨不得跟他一起出走,和他一起生活,这同样是实话,但是既然他执意不肯,我只得饮泣吞声,默默忍受吕西安的凌辱……临了我终于攻破了他的防线’。” “那末为什么瓦尔特没有立即签字呢?” “因为他也想把合同拿给行家看看,弄清楚他究竟承当了什么义务……这是很自然的。” “我在这儿便可以想见到方丹是怎样表演这场戏的,”罗朗说,“一定是曲尽其妙。我和她同台演过《婚礼进行曲》;当时她感动得我眼泪直流。” “那一天她也叫罗伯尔·瓦尔特流了眼泪,可是第二天便轮到她自己落泪了……刚才我已对你们说过,这一天是星期六。罗伯尔应邀上狄安治夫妇家度周末,他们在朗布埃附近有一块非常好的猎场。就在那儿,罗伯尔遇上了世界上最寻常同时也是最危险的飞来横祸。他手里拿着一杆枪,想跳过一条小沟,不料摔倒了。枪支走火,打中了瓦尔特的腹部。” “真是飞来横祸?” “没有人生怀疑……您以为他是托故自杀?然而象他这么一个快法人为何定要自杀呢?……不,这确是一件猝不及防、无可挽回的荒谬事故……等到送回住所时,他已奄奄一息。在一阵阵的痛苦喊叫声中,只听见他再三要求:“叫个公证人来,给我叫个公证人来……”狄安治连忙打电话到朗布埃找公证人,但公证人到巴黎去了,事务所关着门。医生见瓦尔特活不上几分钟了,使问道:“您想要立遗嘱,是不是?’——‘是的,’罗伯尔回答说,‘我的财产全部留给……’还没等人听明白说留给谁,他已进入昏迷状态,并且当天就去世了。” “那您的意思是,他打算立利丽亚娜做继承人,使她能够摆脱丈夫,对吧?” “我相信是的,克蕾尔。利丽亚娜曾经动之以情,使他的良心受到责备,况且他又无近亲,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埃莱娜却另有解释,由于她生活在另一个社会圈子里,几乎不知道有利丽亚娜其人,更不必说瓦尔特和她的关系了。所以对埃莱娜未说,罗伯尔的遗言只能这样收尾:‘我的财产全部馈给埃莱挪……’她接到噩耗,大为震惊,当晚写成一首诗,题为:《怀亡友》。吟罢佳作,她便解开罗伯尔昔日喜爱的长辞,一边唏嘘哭泣,一边将辫子剪断下来。 “两天之后,她头上裹着黑纱巾前来参加葬礼。在场的米奈斯夫妇看到她这模样,惊诧不已。但见她走过坟头的时候,浪漫地将手一抖,把长辫撒将开去,于是乎断发纷纷扬扬的飘落在棺柩之上。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怜的男人,’走出墓地时,她倚在我的手臂上,边走边对我说:‘可怜的男人!我早就知道他爱我;只是没有勇气向我表白,我也没有勇气鼓励他对我吐露。我无论如何也应该献上一点青丝,以奉祀他的亡灵……’这就是埃莱娜断发的成事。” “她的头发又会长出来的。”克蕾尔说。 “那当然,”谢妮说,“而且就连那新长出的头发现在也都付诸黄土,去跟她一厢情愿的情人厮守在一起了。生活其实使这么简单平常,哪怕在嘲弄人的时候。” “简单平常,然也铁面无情,”克利斯蒂安说,“还是雨果老人说得好。‘讽刺’(ironie)一词是从英语‘铁’(iron)字来的。” “梅内特里耶先生,”侍者问道,“您喜欢吃点什么饭后点心呢?要点儿苏法莱蒸糕或者夹心巧克力球?还是油煎鸡蛋饼?请随便叫好了。” “我要一点水果。”谢妮说。 “要奶油草莓吗?”克利斯蒂安问。 “光是草莓,不要奶油,”罗朗说,“我得小心身体发胖。” “来点什锦水果吧,”克蕾尔说……“要加冰淇淋……香草的或者草莓的都行。” “您要哪样都可以,太太,”侍者道,“我在这儿侍候诸位。” “通通要砂糖草莓,”克利斯蒂安说,“好了,你请自便吧。” “我也听说一个,”克蕾尔说,“最近发生的故事,依我看也算是巴黎生活中这类嘲弄人的小事情中的一件吧。谢妮,昨天您不是去现代艺术博物馆,参加了科马洛夫藏画展览的开幕式了吗?” “是的,我老远看见您了,就是没法儿挤过去,真是水泄不通。然而展出的确实都是一些丹青妙笔!博尔纳,瑟拉,马蒂斯,以及其他十个画家的作品,琳琅满目,超过了美国任何最好的藏画。西斯莱的一幅小画是我历来所见中最美的了。这个科马洛夫居然藏有如此珍宝,我真从没有想到。他到底是哪一国人?俄国人?还是英国人?我从展品目录上看到他有个英国贵族头衔:伊万·科马洛夫爵士。” “他是个俄裔英国人,”克利斯蒂安说,“有名的铜矿大王。” “这个铜矿大王福气不差,能搜集到法国画里的许多精品,真叫人意想不到?莫非因为他的俄罗斯血统,所以对美妙的画几天生感到兴趣?” “这该轮到我对您说:‘您别性急呀,谢妮……’容我先问一句:您从前见过科马洛夫夫人没有?” “没有……但为什么问‘从前’呢?……难道她已经不在人世?” “去世已经三年了……克利斯蒂安和我,都曾见过她。这是一个美国巴尔的摩州女子,美貌非凡;她对法国,尤其是对巴黎那种心仪执着之情,法国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不比我何,我们受巴黎;而且认为只有生活在法国才是真正的福气,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法国是我们自己的祖国;我们在这地置身于亲朋至爱当中;巴黎的景色,我们朝于斯,夕于斯,生长于所。但是你们想一想那些外国女子。她们从小就向往巴黎,把大街小巷记得烂熟,以致即便是第一次来到巴黎;也会觉得宾至如归,无须乎向人问路。我们的历史古迹,她们是那样熟悉,甚至有似曾相识之感。然而巴黎的阳光空气,生活的甘饴温馨,城市的精神灵性,则更超出她们想象之外。巴黎之于她们,恰如一味灵丹妙药,一经尝试,便再也缺少不得了。” “这话一点儿不错。”罗朗说,“某次席间;我坐在一位智利姑娘的旁边,她对我讲了这样一段事:‘在圣地亚哥,我们家中的百叶窗终年关着;大天白日,我们也亮着电灯。妈妈一定要这么着,我当时莫明其妙。之后,我长大了,才敢向她问及。他于是告诉我,原先我爸爸任驻巴黎使馆秘书时,他们住着一套公寓,可以凭窗眺望凯旋门和香谢丽舍大街。‘我太爱那儿的景色了,’妈妈这么跟我说,‘别的,我都受不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不朝窗外张一眼的原故,除非有朝一日我们全家能够重返巴黎。’” “这位智利太大未免言之过份了。”克蕾尔道,“但是象她那样的女子,世界上何止成千成万,而且一旦离开巴黎就如,同脱离了氧气,马上透不过气来。科马洛夫夫人的情形便是如此。早年还是个贫穷的美国小姑娘、马里兰州一位浸礼会牧师的女儿时,她已经出落得非常漂亮。她的父亲省吃俭用,好不容易送她读上大学,修的是文学和艺术。她学习写诗作画,门门功课成绩都很糟,而糟就糟在她一个劲儿地赶时髦上面,这种习气也不知误了美国多少有才华的青年。幸好她就读的大学有个优良的传统,在学生修业期满的前一年,即大学三年级时,将她们送到巴黎来实习。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大发现。她忽然发现了什么是美。” “结果她自己也叫科马洛夫发现了。” “请等一下,克利斯蒂安!别打岔影响我讲话嘛……这一位察尔达小姐(是的,她娘家姓蔡尔达,同斯高特·菲兹·杰哈尔特太太一样),结婚之前,在巴黎过着欢欣愉快的生活。她住在一家法国人家里,房东的儿子还在追求她。” “没有成功?” “有点收获……譬如说晚上出去看场电影,无伤大雅的亲个吻……她想画些肖像,因为这家人认识霍勒芒夫妇,通过他们介绍,得以为戴妮丝作画。我们的朋友戴妮丝,仍跟做大学生时一样,始终保持着一颗年轻人的心,不放过和穷学生接近的机会。她便成了蔡尔达的朋友,送衣物给蔡尔达,请她来家中玩。正是在她家中,有一天科马洛夫遇见了这位美貌动人的姑娘。科马洛夫和霍勒芒商务上有来往,那时虽还不是铜矿大王,但已十分富有。他比蔡尔达要大三十岁,丧妻都两年了。正如常言道,他是一见钟情。而蔡尔达则拿他打哈哈,对他很粗暴,这反使他钉得更紧。他带着蔡尔达游玩了一个冬天之后,正式提出要娶她。蔡尔达跑去跟戴妮丝商量,戴妮终极力劝阻这门婚事,对她道:‘您请看,我就是前车之鉴。当初我嫁给埃德蒙时,我对他的感情,比起您现在对科马洛夫,不知要深多少倍。然而,固我们中间隔着这条该死的贫富鸿沟,我们的结合失败了。我之所以对您这么说,因为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哦!我们只有尽可能摭拾一点幸福,如此而且直至老死……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够找个好一点的……’但是蔡尔达渴望走好运,喜欢安逸,找个靠山。这一切,科马洛夫全都可以给她,并且缠着她没个完;她因此让步了。于是她平步青云,一步登天。十年后,她在英国有一座寓所,在索洛涅也有一幢,在巴黎瓦雷纳街买下一座公馆,在安提布又置了一处别墅,此外有一艘游艇、一架飞机供她享用;她作为科马洛夫夫人,是世界上服饰最讲究的三位太大之一,然而她的生活却烦闷得要命。” “这又是为什么呢?是科马洛夫不爱她了吗?” “哦!不是!他没有另寻新欢,但是,很少有空关心体贴地……何况这是个非常枯燥乏味的人……只有谈到企业的营利、证券的收益和工厂的生产时,他才兴趣勃然。而且连周围的朋友也都跟他相似。可怜的蔡尔达长久以来就想找个足以慰藉的朋友,一直没有找到。” “她是有意要找吗?” “我相信她不会对自己说:‘我想找个情夫,’然而会想:‘我要交个男朋友’。她到过世界上许多地方、但是对法国,对法国艺术,对迷人的巴黎,却始终眷念不舍。她的丈夫虽然尽力想在她身边摆上各色玩物,可惜审美力太差……总而言之,她成了一位娇宠惯了的贵妇人,郁郁寡欢,一天就有半天躺在那儿并且常爱闹个头痛说来也巧,就在她前往疗养院的途中,不期然而然地同一个她心头召唤的伴侣萍水相遇了。这个人是内地一间美术馆的年轻馆长,姓贝尔热-科罗(其外祖父就是有名的科罗,可谓画家之后);他曾经使一个以前默默无闻的绘画陈列馆哄动全国,在艺术界里很快赢得盛誉。他以一笔微不足道的预算,凭着他的料事如神和先知先觉,搜集到了新一代最优秀画家的作品。戴妮丝,还有其他十来个鉴赏家,都曾向科马洛夫夫人建议;‘您既然经公路去南方,何不绕道去安西美术馆看看呢……那才叫了不起……’因此蔡尔达选定在安西停一站,贝尔热-科罗亲自陪她参观市美术馆的藏品。他是个审美家,因为蓄着很长的粟色小胡子(哪怕这一点,也讨蔡尔达的喜欢),面孔显得有点古板老气。他十分爱好现代艺术,然而亦不否定任何传统。他对她说:‘请别忘记,就在勒努瓦和德加被认为是革新派画家的时候,他们对前辈艺术大师也是不失崇敬的……’关于这个问题,如果是换一个人这么说,而且早十年的话,蔡尔达就会毫不客气地和他辩论一通宵。但是贝尔热-科罗说话时的那种既不容置疑又平静温和的口吻,对外行审美情趣的那种既鄙夷不屑又彬彬有礼的态度,顷刻间使科马洛夫夫人着了迷。伊万爵士当时正在玻利维亚,没料到蔡尔达会在安西城耽上两星期之久。她在城中仅有一家象样的旅馆里租了一个套间住下,由年轻的馆长充当向导,踏遍了境内的山山水水。这是一个山高林密多激流的地区。从前库尔贝曾来这里觅得画题;还有塞尚也是。如此等等,蔡尔达如饥似渴,虚心求教,贝尔热-科罗热心授道,诲人不倦。” “这样说来,他给了蔡尔达不少指点接?” “正是这样,谢妮,而且想必都很投合蔡尔达的心意,因为待到要分手的时候,她再也不能没有贝尔热-科罗了。然而。她必须去安提布了;两个星期以前,她就已通知说要到那儿。最后,她决定启程,但多伊万爵士从拉丁美洲一回来,她就立即要求丈夫邀请贝尔热-科罗列里维拉海滨来见他们。反正她总可以找到一些理由:‘我们买了十年画,可也上了十年当。虽说也得到大画商的帮忙,说不定正由于他们帮忙,我们结果白白扔掉了几百万,搜集来的画,别说旁人,就连我们自己也不感兴趣,因为大多都流于平淡无奇……不错,同大家一样,我何也有一幅伦勃朗,一幅鲁本斯,一幅格雷科,两幅戈亚,然而伦勃朗的是一幅平平之作,鲁本斯的是他的大路货,戈亚的两幅则是他老去才退时在波尔多画的……在这方面,我们永远不能和里查德·瓦莱士。梅农、弗里克、卡蒙多等相提并论……两眼下这个人,他只需用你为我们那些无聊的画所花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钱,办起了一间美术馆,引得世界各地的人都前来参观……我到的那一天,便在那儿见到了美国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博物馆馆长和奥斯陆博物馆馆长……你说为什么?呵,亲爱的,原因就在于他具有你我都没有的东西:识见。” “请稍等一等……这位贝尔热一科罗,我曾经见过,”雷翁·罗朗说,“那时他已住在巴黎……约莫一九三五年上,正是他领着我看科马洛夫藏画的。” “当然喽,”克蕾尔说,“藏画是他一手收集起来的嘛。喏,事情经过是这样。由于伊万爵士一心想要讨好妻子,所以就把贝尔热-科罗请到了安提布,又由于他是个缺少心眼的丈夫,因此对这位年轻的鉴赏家当即产生明显好感……何况为了讨得科马洛夫喜欢,贝尔热-科罗手中还有两张王牌:藏画方面,他可以为科马洛夫提供眼力;家庭方面,他给科马洛夫的确带来了安宁。他到来之后,蔡尔达的偏头痛,无端流泪和呻吟的毛病都不治而愈,连人也变得温顺讲理了。后来客人期满该走了,她于头一天晚上跟丈夫说道:‘我想起了一件事,伊万……你一直想在拉莫特勃夫隆办个私人画廊,既然如此,何不委托这个年轻人去办呢?……你说过你喜欢他……象他这样内行的人也不容易物色……他要的报酬也是最低不过的。人家告诉我,他在安西挣的数目……一年还不到三千美元,再说我们别墅里很容易可以找个地方给他住……就这样办吧,伊万,你瞧着吧,不出十年,人家一定会象谈论格鲁尔的藏画一样谈到科马洛夫的藏品的。’” “总而言之,”谢妮道,“我们之所以能一饱眼福,看到这套美妙的藏画,全应当感谢科马洛夫夫人的这种愿望,她想把情人安顿在他们两夫妻的屋顶之下,而且还要叫丈夫觉得无话可说!” “尤其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克蕾尔说,“她自己的情人却要丈夫亲手安顿在家里,报酬还格外从优……不过,活得说日来,贝尔热-科罗那份报酬从来也没白拿。先前他为内地美术馆热心张罗,现在则替私人藏画竭力搜集;他为后期印象派绘画所做的工作,可以与网球场博物馆专事搜集印象派绘画,相提并论。马蒂斯、维亚尔、马尔盖、弗里埃斯等,都同他是朋友之交,他去买画,洽谈和成交自然要比例相的伊万爵士容易得多。” “但是那笔风流债呢?”谢妮问……“后来到底怎样了?这才是关键所在,克蕾尔。” “十分美满。贝尔热-科罗惟一的缺点是比较自负。蔡尔达把他奉若神明,因此与蔡尔达一同生活,他真是大为满意。我们不妨想象有个小伙子,正是韶华之年,爱画爱到发狂地步,而为了购买所喜爱的画,他几乎支配着没有限额的经费,为着举办一个陈列馆,他尽可以自拿主张,没有上峰制肘,也没有无能的市政当局作梗,尔后和一个疼爱您、仰慕您的妩媚女子生活于这稀世画苑当中,叫你怎么能不心醉神迷呢……从来没有一个男子有他这般福气,不过,无疑他也是受之无愧的,因为蔡尔达对他的爱慕之情真是至死方休。” “他现在怎么样了?”罗朗问。 “嗯!你们知道蔡尔达是得癌症死的,已经有三年了……她的情人不久也相继离世。是由于过度忧伤或是纯系巧合,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那年冬天他得了严重感冒,接着心脏病猝然发作,一下子呜呼哀哉了……只剩下伊万爵士了然一身和这些珍贵的藏画。他也无意再加保留,为着捐赠给法国还是给英国,他犹豫了很久。然而此公,什么都不稀罕,惟独有一种嗜好,也是他一个弱点,原来他喜爱勋章。有一位聪明的部长,忽然记起瓦莱士藏画的事(因为法国少颁发一枚红绶章,而失之永远了),灵机一动,给他送上一颗渴望已久的牌牌。因此才有昨天的那场盛典。盛典上,正象大家所见,共和国总统亲临盛会,伊万爵士站立于他捐赠的画幅中间,接受教育部长的授勋,并被吹捧上了天。” “所有这一切,归根结底,”克利斯蒂安说,“无不因为在那十年间,他妻子找的情夫,是一个蓄着有高卢式小胡子的漂亮的绘画鉴定家……” “梅内特里耶先生,”侍者问道,“草莓上面要不要浇一点甜烧酒?” 雷翁·罗朗心不在焉,已经有好一会儿了,那神情就仿佛一个人,一面听着别人讲述故事,一面琢磨着自己接下去应讲点什么似的。每逢这类谈话,谢妮都表现得如同一位出色的乐队指挥,雷翁·罗朗漫不经心的样子早已被她瞧在眼里,只等机会一到,她就会指挥这件新的乐器,把主题重现一次。 “轮到您了,罗朗,”她慢声说……“您在剧团里,见到给人生嘲弄的事,该不止一桩两桩了。” “对不起,假如你们允许,”他说道,“我倒想给大家讲一个与戏剧界全不相干的故事。这是我上个星期,为了一部侦探片的问题,去找一位有名的律师,从他那儿听来的……” “真的,”克蕾尔道,“您敢情很崇拜私家侦探一类角色,罗朗。其中的原因,我们可以问一问吗’?” “亲爱的朋友,”罗朗说,“私家侦探的角色能使象我这般年纪的人心驰神往,正如同唐璜这个人物对于一个年轻演员一样……全知全能的私家侦探感觉得自己神通广大。” “于是通过扮演的人物,您也分享到他们的得意不是?” “当然是的,”罗朗说,“演员好比作家,应当尽可能地使自己不公平的命运得到补偿。你们刚才谈到的利丽亚娜·方丹,就明白表示过,只有当自己情场失意的时候,她才能把爱情场面表演得完美无价……但是今晚,我不想在诸位面前重复关于演员是是非非的话。天色已经晚了;饭店的领班已开始围着我们打转,看样子分明想下逐客令了,而我还打算给大家讲个强盗的故事。” “好极了!”谢妮叫道,“我就爱听强盗故事。” “嗨,我听律师说,”罗朗说道,“近三年来,巴黎地头儿出了两个鼎鼎有名的大盗,彼此间不很和睦。其中一个外号叫疯子马里奥的,法国南方人,出名的亡命之徒,打劫银行的好手,但是太冒失,动不动就使枪。据称许多抢劫和几宗人命案子都是他的手笔,警方还没能逮住他。另一个是萨尔韦德里,大家称他做‘教授,在偷窃汽车的一伙强盗中,他几乎操有绝对权力。他对这门好买卖曾大力改进,直至接近于流水作业,作案时许多小队皆依次而行,他无须亲自出马,也从不牵连进去。他的职务就是给下面小头目分配地段,归集汽车,迅速改装并脱手。他被认为是个有身份、有教养的人(他的教授美衔便是由此而来);何况他原来就是文学学士和法律硕士,而且听那位十分熟悉他的律师对我说,他甚至很好相与。事实上也是,他出入于巴黎各界,还没有人怀疑他的身分或者觉出他的犯罪行迹。他的女儿马塞尔·萨尔韦德里,曾经在巴黎一间最好的私立学堂受教育,正正当当地嫁给一个我熟识,并且从事体面职业的男子。他的情妇娇小玲珑,非常漂亮,名叫玛丽安·卡丝戴,祖籍英国,尽管青年时代生活极其动荡,但面孔仍保持着白净细嫩,好象雷诺兹画像中的天使。萨尔韦德里很喜欢这个姑娘。人家说他多愁善感,甚至在主持盗案时,也毫不显得残忍凶狠。他要求手下人作案不携带武器,交代他们只有在不费一枪一弹,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可动手。因此,司法当局虽然知道他是整个偷盗网上的核心人物,但一直抓不到任何确凿凭证。监视吧,但在可疑的咖啡馆里不见他的踪影,却常发现他去里兹或拉吕大酒店,和一些无可指摘的人一块儿吃饭。” “真是个绝妙的人物,值得柯南道尔写出来。”克利斯蒂安道。 “不,值得我演出来,”罗朗说……“我就爱演这种角色。” “您仍然向往那个神通广大,是吧。”谢妮说。 “一点不错,”罗朗道……“可惜这样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在疯子马里奥及其一伙忽然侵犯到他的地盘时,渐渐显得不够耐心了。确切地说,两人之间谈不上有过协议,划过势力范围;但是直到那时彼此确也存在着某种默契……马里奥和他的朋友专事撬门溜锁,打家劫舍;萨尔韦德里则在马路两侧沿着人行道的大片停车场上,称王称霸。可是自这年五月,马里奥的人忽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大肆抢掠起汽车来。初时,萨尔韦德里还通情达理,大度包容,心想他们做生活兴许需用几部车子,便也闭着眼睛只当不知。岂料不久情形愈演愈烈,毫无疑问,显然是对方故意作对。这时手下人也纷纷跑来抱怨不迭,于是他决定见一见马里奥,尽管心存厌恶,不愿同一个为自己所不齿的鼠窃狗盗之辈来往。自然,他不可能在公共场所见他。因而决定两个大头目在纳伊桥附近的玛丽安·卡丝戴的小套间进行会见。” “然而,没有钉梢的?” “有盯梢的,但他们都很老练,很容易便甩掉了……事实上也是,他们会见中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当时马里奥作了一些解释,全不足信,并且答应对下面的人要严加训戒。萨尔韦德里衣冠楚楚、言词简练给马里奥印象很深,同时,那种自视颇高的态度也令他大为恼怒。相反,他觉着玛丽安·卡丝戴倒挺迷人可爱。玛丽安这晚穿了一件便服,领口开得很低,隐隐约约让人瞥见她的丰满胸脯儿的隆起处;而且还时时故意卖弄风情,因为马里奥比起萨尔韦德里要年轻英俊。此外,也许还因为他身上腾腾然有着一股地杀气,而这正是萨尔韦德里所全然没有的。” “我又要提到雨果老人,”谢妮道,“还是听一听他在一首诗中怎样写的: ‘美人喜爱英雄, 无赖嘴脸惶恐, 全靠牛皮披甲。 煞是凛凛威风, 引来脉脉秋波, 头巾罅处溜望……” “我知道了,”克利斯蒂安道,“诗的结尾是: ‘天真的姑娘呵。 哪个不善怀春, 开闺门迎情人, 迎来了祸杀身。’” “是的,”罗朗道,“朱尔·勒纳尔象是在哪儿研用过。但是不是诗人所作,或是他人假托之笔?我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这个姑娘正巴不得打开房门迎接乌头发的强盗,马里奥和玛丽安开始山会,不久,就有下面人给萨尔韦德里报信,说在他去里昂或马赛的夜晚,卡丝戴小姐就私会他的仇人。一个男子汉不管怎样讨厌开杀戒,但毕竟有些奇耻大辱是难以忍受的。马里奥匪帮不讲信义,继续在萨尔韦德里的地盘上大肆抢劫;甚至还要夺走他心爱的情妇;应当了结了。一天晚上,他先放风声说要去里昂,然后揣上一把白朗宁手枪。径直奔往玛丽安·卡丝戴的住处,那是在纳伊桥旁一座房子的五层楼上。他自然有钥匙进门,并且发现他的情妇正跟仇人睡在一处,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他毫不犹疑(而且跟象马里奥这种人稍一迟疑便有性命之虞),当头一枪,打死了姘夫。他本可以连玛丽安也一块打死的,但这时玛丽安已跳下床,一头扑在他的脚下,金色的头发一直拖到地毯上,他太爱这个姑娘了,姑娘的娇姿艳色使他心软了。他只好将她推开,也不粗暴,然后把枪放进口袋,走出门来。” “场面太精彩了,”谢妮叫道,“剧情就这样收尾好啦。” “且慢!萨尔韦德里当时一边下着四层楼,一边仔细思索着,他是个遇事不乱的人。虽然向来讨厌流血杀人,可他刚才做下的事却使自己的处境大为不妙。在法国,要是桃色纠纷,杀死了情故,陪审员很容易给判于免于起诉;然而他杀死的是一个强盗团伙的头子,属于同行冤家,就因为他没有同时杀掉他们共同的情妇。检察员难道会认为他的犯罪动机是争风吃醋,而不看作是两帮匪盗的争斗厮杀?甚至,还说不定怀疑地利用玛丽安当作钓饵,诱使另一个强盗上钩的。他在楼梯下思索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每登一段楼梯。他都要停下步来喟叹一番,宛如一个非常不幸的人动他来到套房门前,走将进去,只见玛丽安跪在被打穿额头的尸体旁,朝他看时,目光中还带着哀痛和询问。他没有出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白朗宁,对着她的左胸乳房下面,开了一枪。” 饭店里只剩下他们四个顾客,灯光渐渐地熄灭,大师傅们含蓄地暗示,他们着急要回家了。 “我就要讲完了,”罗朗说……“萨尔韦德里立即跑到律师家里。律师是我一位朋友,故事就从他那儿听来的。萨尔韦德里冷静地,仍同平常一样寥寥数语,把刚才的事讲了,然后对律师道:‘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大律师?我实在不忍心杀她,可怜的小姑娘!她毕竟没犯什么大错,而且不管怎样,她也不该死罪呵,然而您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如果留着她,便构不成情杀;但若将她连同奸夫也一块杀掉。我觉得您反容易辩护些。我说的对不?’——‘那还用问吗,’律师答道,‘但是,如果就道义与仁爱来说,您就该罪加一等。不过,您杀了一个没法子辩护,杀了两个,您反倒无罪了,这也是真的。’” “楼梯上的聪明②。此话一点不假。”克里斯蒂安道。 最后一支吊灯也熄灭了;仅剩下两盏壁灯仍在桌子上头亮着。克利斯蒂安吩咐开账单。 “不忙,梅内特里耶先生,”侍者道,“慢慢聊罢。” -------------------- ①以赛亚,《圣经》人物。相传是《圣经·以赛亚书》的作者,希伯莱的大预言家。埃斯库罗斯(约前525—前456),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玉外纳(约60—约140),古希腊讽刺诗人。 ②原指事后聪明,这里是双关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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