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语文学-莫洛亚-莫罗亚小说集

海啸


  “揭起假面具?”贝特朗·斯密特诘问道。“你们以为揭起假面具真那么可取?我的想法正相反,世上除了少数美妙的友谊之外,社会生活就是靠假面具,而且只有靠假面具,才让人觉得能够容忍……假如因缘时会,某人把一向瞒着别人的真相坦露出来,准保马上就会对自己渴望真诚的疯狂心理后悔不迭。”
  克利斯蒂安·梅内特里耶插进来说:
  “我记得英国有一起煤矿事故……由于瓦斯爆炸,十几个矿工给埋在井底一条坑道里……捱过了一个礼拜,他们以为不会重见天日,此生休矣,便索性放任自己,当众忏悔……那种口气,可以想象得出:‘得,这不玩完了,我可不愿意不说一说就去见上帝……’不料出乎意外,后来居然都生还了……这一来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再见面了……人熟不堪亲,对太知道自己底细的人,出于本能,谁都避之唯恐不及,等假面具重新戴上,社会生活才得以维系。”
  “不错……”贝特朗接口道。“当然。别的反应,也未始不是不可能。我记起有一次在非洲旅行;无意中目睹情人招出实情的场面,那真是够惊心动魄的。”
  他清了清嗓子,向我们扫视一周,显得踌躇不决的样子。说来也怪,贝特朗虽然常在公众场合讲话,骨子里却很腼腆。他就怕人家听得厌烦。可这天晚上,谁也没有不耐烦的表示,他奋然说了下去:
  “你们大概都忘了,一九三八那年,我为法文协会作巡回讲演,到过法属西非,法属东非,以及其他海外领地……英属、法属、比属殖民地(那时还称殖民地),我到处都去,心无所憾。这些国家难得有人来访,所以奉若王爷,而更好的,是受到亲如弟兄般的款待……我要讲到的那个不大的首都,城名就不说了,因为故事里的人物目前还健在……作为主人公,有总督,五十上下年纪,不留胡子,灰白头发;他夫人,年纪比他轻得多,金黄色头发,漆黑的眸子,伶俐活泼。为叙述方便起见,就叫他们卜沙赫夫妇吧。他们请我去他们宫里作客。所谓“宫殿”,其实是造在红色峭壁之间一座很大的别墅,格局倒象是军事工程,家具陈设也别具一格。我去盘桓二天,精神上得以松弛一下,很觉快慰。客厅里。整张的虎皮上置一红木桌,上面放着《新法兰面评论》,《法兰西信使》,以及新出的小说。我见到那位年轻副官,杜加中尉,恭维他把这幢房子装点得很有格调。
  “凭良心说,”他问答道,“你看着觉得舒服的一切,其实与我无关;那是卜沙赫太太……鲜花和书报,是她的拿手。”
  “卜沙赫太太;”我问,“是个‘才女’吗?”
  “当然喽……你该看得出来……吉赛儿,我们这里不分上下,都这么喊她,读到赛佛的高等师范。她嫁总督之前,在里昂当文学教师……总督到那里度假,与她再度相逢……我说‘再度相逢’。因为总督早就认识她;她是我们头儿一位知交的千金。他喜欢她,她也同意跟他到这里来。她似乎好久以来也恋恋于他。”
  “尽管年纪差这么多?”
  “应该说,总督那时还很有魅力。他结婚前,见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在脂粉队里大为走红……现在是老了。”
  “这类婚姻。对动脉血管颇有危险呀。”
  “噢,那也不见得光是婚姻。头儿的生活历来颠沛艰苦……在非洲一耽三十年……酷烈的气候,常年的烦忧,徒劳无益的工作……头儿,可是个超群逸伦的人物……十年前刚到这儿的时候,住在周围大森林里的部落,还全来开化,忍饥挨饿是家常便饭。在巫师的煽动下,他们的残杀,掳掠妇孺,拿活人作祭祀……头儿到各部落进行安抚,使他们团聚起来,告诉他们这里可以种可可……那些人不知道什么叫未来,要说服他们去种五六年后才有收成的果树,可不容易呢。”
  “失去了自由自在,懒懒散散的日子,能不遗憾?他们对总督,是什么感情?”
  “很亲热,或者说很尊敬……那一天,我陪他到一个很原始的部落去……酋长走来向他跪下,说道:‘你待我就象待一个好吃懒做的儿子,你做了大好事……点化了我……今天,我很有钱了……’你去看到。他们很聪明,只要引导得法,也很容易教化。但真要是圣人一样的人,才能叫他们肃然起敬。”
  “你的头儿是圣人?”
  年轻中尉笑着看看我,问道:
  “你说怎么才算圣人?”
  “我不知道……为人要非常纯真。”
  “啊!不错,头儿就是这样……我真不知他有什么毛病,也不贪心,或者除了一点……就是雄心勃勃,倒不是为功名,而是为事业……他喜欢平国治天下,希望治理的疆域越来越大。”
  “他倒象利奥泰,此公说过:‘摩洛哥?还不是区区弹丸之地……确巴不得全世界都归我管。’”
  “一点不错。小小寰球,叫头儿来管他才高兴呢……他一定比谁都胜任。”
  “但你的这位圣人,原先是个唐璜吧?”
  “也是圣奥古斯汀①……那是早年的毛病……结婚后,当真成了模范丈夫……天知道为什么,以他的地位,机会并不少……就说我吧,只是他的影子……”
  “就已沾光不少?”
  “我既非总督,也非圣人,外加还没结婚……默默无闻也有其方便的地方,有好处我就尽量享受……但是,还是谈谈你这次旅行吧,亲爱的大师。你知道,头儿想明天亲自陪你走一趟,送你到下一站呢。”
  “总督倒确实提议让我乘他的私人飞机。他好象要到沿海去视察,有座纪念碑要揭幕……这次旅行,你也一起去吗?”
  “我不去……除了总督和你,只有卜沙赫夫人,她不放心让丈夫独自乘飞机。航行在茫茫的森林之上;还有驾驶员,以及驻军司令安日利尼上校,他要随同视察。”
  “我见到过他没有?”
  “大概没有,但你会喜欢他的……他英气勃勃,人很风趣……从军事观点看,是张王牌……原先是摩洛哥情报处军官,是你老相识利奥泰手下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就擢升上校,前程无量。”
  “旅途很长吗?”
  “噢,不长!在森林上空飞一小时,便到三角洲。再沿海滩飞一百公里,就是目的地了。”
  宫里那顿最后的晚餐,气氛很愉快。安日利尼上校也应邀在座,以便准备旅行事宜。他身为上校,样子却象个上尉。脸长得年轻,心也年轻。他崇论宏议,滔滔不绝;又好作不经之谈,时常挑起争论,但很有学识修养。关于当地土著的风俗习惯,他们的图腾崇拜和清规戒律,他知道得比总督还详尽,但更使我惊奇的是,卜沙赫夫人的回答,更其画龙点睛。总督听他夫人说话,明显流露出一种赞佩之情,还不时暗中瞧我一眼,看看她给我的印象如何。晚饭后。他把安日利尼和杜加带到他的办公室,一起处理几件紧要事情。留下我和“吉赛儿”单独相对。她爱卖弄风情,我也颇解事凑趣,但她一旦觉得有把握,便径直问我对上校的看法:
  “你对他的印象如何?你是作家;他应该能讨你的喜欢吧?他对我们可是个‘宝’。我丈夫做什么都非他不可……我在这里有点象给放逐了一样,他给我带来一点法国的气息……世界的气息……有机会的话,你可请他背背诗……他是本活诗集。”
  “在飞机上倒可施展一下。”
  “那可不行,”她说,“螺旋桨会把声音压过的。”
  十点光景,总督和上校回到我们中间,但大家马上就分手了,因为明天动身,由于气候原因,定在清晨四时。
  黑人仆役没把我喊醒时,看到天公不作美。西风强劲。我一生已飞过几千小时,乘飞机就乘飞机,没什么顾虑。不过,我不大喜欢飞临原始森林上空,因为无法降落,万一侥幸停在林隙空地,人家要来营救,也不容易给发现。我下楼去用早餐,看到杜加已坐在桌旁。
  “气象预报可不妙,”他很担忧的样子。“驾驶员提议推迟行期。可头儿听不进去。他说他自有吉星高照,再说气象预报也时常失误。”
  “但愿如此,”我说。“因为我今晚要到巴托卡作讲演。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去。”
  “这件事上要表示大无畏精神,对我最容易不过了,”杜加说。“我又不随同旅行。不过,我同意头儿的意见……事先预告的灾难,是永远不会发生的。”
  过了一忽儿,总督夫妇一起下楼。他身穿白帆布制服,胸前佩戴的奖章特别耀眼。卜沙赫夫人,漂亮,健美,象她丈夫的女儿。她还有些睡意未消,不怎么说话。在停机场(是从树林中开出来的一大片空地),见到上校,他满不在平的样子,从嘲弄的眼神,看看风雨欲来的天色。
  “圣·艾克絮贝里关于高山气潭的描写,”他问我。“你还记得吗?在森林上空,下降气流还要来得糟糕。等会你自会领教到的。你准备颠簸吧……”然后他转向卜沙赫夫人,加上一句,“你该留下来才是,太太。”
  “这不必考虑,”他口气很硬,“大家留我也留,大家走我也走。”
  飞行员向总督行过礼,然后跟他走到一旁。我猜想,他一定为推延行期进行说辞,但遇到阻力。过了一会儿,总督朝我们走来,冷冷地说:
  “上路!”
  几分钟之后,我们已飞临在一片林海之上。螺旋桨的噪音很大,根本无法交谈。狂风怒号,森林象一匹纯种马,给陡然一勒,震颤不已。卜沙赫夫人紧闭眼服我拿起一本书;但不久飞机颠得根本无法看下去。那时我们飞行在森林之上约一千米高空,钻在乌云堆里,雨意弥漫。机舱里闷热难忍。飞机飞飞就突然在下掉。好象坠入一口深井,碰到结实的气层水给托往,猛可一震,真叫人担心机翼是否经受得住。
  这噩梦般的旅行,我就不多加描述了。你们只要想暴风越来越猛,飞机颠得越来越厉害,驾驶员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满面愁容。总督镇静自若,他夫人还没睁开眼。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上校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推我去看舷窗。
  “你瞧!”他在我耳边嚷道。“海啸………三角洲看不到了。”
  眼前的景象,煞是奇特。只见黑压压的森林,尽头处便是一片汪洋,黄澄澄的海水,浑如泥浆。狂风推波助澜,浪涛山立;冲向森林,淹没了部分树林。海滩已然消失不见。驾驶员用铅笔涂了几个字,侧身把纸条递给上校,上校又转给我。
  “不见任何识别标志。收不到电信。不知何处可着陆。”
  上校站起身来,因机身晃动;走路踉踉跄跄的,攀着椅背,把纸条送给总督。
  “往回飞,汽油够不够?”总督问。
  上校走去问话,回来告说:
  “不够了,”口气很平静。
  “那就低空飞行,看看是不是还浮现小岛和沙洲。只能碰运气了。”之后对夫人说,她刚睁开眼睛来:“别怕,吉赛儿。发生海啸了。我们想法找个地方降落,停在那里,等暴风停息,人家好来营救。”
  听到这可怕的消息,她坚忍卓绝,镇静得反叫人没主张。飞机下降得很低。黄浊混沌的浪潮,被风吹弯的树木,透过乌蒙蒙的亮光,已能看得很分明。驾驶员沿着海水和森林交汇的海滨飞行,想寻片空地,找块海滩。我默然无语,但心想,这下完了,无可救助。
  “真是所为何来!”我私忖道。“乘这架老爷飞机干吗呢?就为给二三百个不关痛痒的听众讲话?……这类旅行,仆仆道途,毫无实用,真是愚不可及!……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总有一死。如果不终焉于此,或许在巴黎郊区撞上卡车,或许感染病菌,中了流弹……走着瞧吧。”
  别以为,我描写这种听天由命的心情,借以自诩。事实上,我眼所有人一样,求生的欲望也是与“身”俱来的。尽管危险已是明摆着的事,我仍不信死就在眼前。理智这么告诉我,肉体却拒不接受。上校走去站在驾驶员身旁,跟他一起,在黄褐色的大海里搜索着什么。我看他手一指,飞机便朝一侧转过去。上校回过身来,他那张冷板的脸,这时也放出一丝光来。
  “有个小岛,”他说。
  “能降落吗?”总督问。
  ‘我想可以……”
  过了一会儿,他用肯定的语气说:
  “是的,一定行……动手吧,鲍埃克。”
  五分钟之后,我们在一溜沙滩上着陆,那无疑属三角洲地带。驾驶员摆弄得这么好,或者说运气这么巧,飞机正好卡在二株棕榈树之间,可以挡挡海风。这时风声虎虎,根本无法走出机舱。再说,出去了,又怎样?上哪儿?无论向左向右,几百米内都是湿沙地。机前机后尽是汪洋。我们得救于一时,但不能偷安于长久,要么出现奇迹。
  这几乎已濒于绝境,我不得不对同行的女伴表示敬佩。她不但勇敢,镇静,而且心情很好。
  “哪位饿了?”她朗声问道。“我带了一包三明治,几个水果……”
  驾驶员这时已走到我们这边机舱里,说食物还是以俭省为好,天知道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办法离开这儿。他又试了一次,想把方位用无线电传出去,但了无回音。我看了一下表,此刻是上午十一点。
  下午,风小了一点。我们那两棵棕榈树,居然顶住了。总督这时朦胧入睡。我感到心力交瘁,也闭上了眼睛。之后,不由得罅开一条缝儿,因为闷热困顿,有种怪异的感觉。这时,我发现上校和吉赛地在互使眼色。他们两人隔着几步,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柔婉。那么放任,不能有任何怀疑的余地:这两人是情人与情妇。头天晚上我已有所预感,但说不出所以然来,因为他的举止言行,无可非议。我赶紧闭上眼睛,因为十分疲倦,也就惘然入睡了。
  忽然,我给一阵狂风惊醒。风狂雨猛,飞机抖动不已,几乎要从那脆弱的“托架”上给掀走议的。
  “出什么事了?”我惊问道。
  “暴风又来了。海水涨潮了。”驾驶员的声音带着苦涩。“这一下我们真的完了,老兄。不出一小时,这块沙滩,连同我们,全得给海水淹没。”
  他看了总督一眼,目光中带着责备的意思,或者说含有怨恨的成分,又加上一句:
  “我么,我是布列塔尼人,我信教……我要祷告了。”
  头天晚上,我从杜加的谈话中得知,总督是反教会的,政治上属于传统派,但对传教士很关切,传教士也帮了他大忙。这时,他了无反应,既不效法驾驶员,也不横加干涉。猛然间听得一阵断裂之声:左面那棵棕榈村给狂风刮倒了。看来,完结不过是几分钟内的事。这时,吉赛儿脸色刷白,出于不能自己的激情,向年轻上校扑过去:
  “既然在劫难逃,”她说,“我愿意死在你的怀里。”
  她把脸转向丈夫,又说了一句:
  “我求你原谅,埃利克……我尽了一切力量,免得你受这个罪……现在,一切都完了,对你,对我……我不能再欺瞒了。”
  上校浑身哆嗦。站起身来,想把这个忘乎所以的女人从身上推开。
  “总督先生,”他嗫嚅道……
  狂风震耳、下文听不清了。总督坐在四五步之外,看着这对情人,怔住了。只见他嘴唇颤动,不知是在说话。还是仅仅吐出几个音来。他脸色白得吓人,真怕他会晕过去。飞机只靠一侧的机翼沾着地面,卡在右边那棵棕榈树里,给风吹得象片破旗似地刷啦刷啦响。我该想想这致命的危险,想想伊莎贝尔和家里的亲人,但眼前的一幕是那么迥乎寻常,把我的心思全吸引住了。
  驾驶员跪在机舱的前部,背对其余的人,径自念念有词,作他的祷告。上校似乎处于爱情与为难之间:出于爱情,他该把这个哀求苦恼的女人搂在怀里,但同时又感到为难,这会使一个他显然十分敬仰的上司丢人现眼。至于我,则缩成一团,顶着机身的撼动,尽量置身于这幕活剧之外,至少减少几位当事人的难堪。而且。想必他们也忘了有我在场。
  总督攀着坐椅,一步步走近他妻子。他的存在,他的幸福,都给这场可怕的灾难毁了,但他依然保持一种异样的尊严。他俊美的脸相,亦未被任何狂怒的表情改变。只是眼里含着泪水。等他走近,手搭在我肩上,说话声音特别柔和,听来有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力量:
  “我压根儿没想到,吉赛儿,压根儿没想到……你过来坐在我身边……吉赛儿!我求求你……我要你这么办。”
  她双臂抱住上校,拼命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我的亲人儿,”她说,“为什么还要撑拒?一切都完了……我愿嘴对嘴,亲着你死去……我的亲人儿,别再顾虑重重,把这最后几分钟也给蹉跎过去……在先出于必要,我都听你的,你知道……你尊重埃利克,敬爱埃利克……我也一样……是的,确实如此,埃利克,我爱你!……但既然一切都完了!……”
  这时,有阵更猛的震动,不知哪儿飞来一块金属片,打在她脸上。一股细细的血注挂在她脸颊上。
  “顾全面子!”她挖苦地说……“多少次你对我就是这句话,我的亲人儿……我们把面子保住了。确是竭尽全力……可是现在呢?……现在要顾及的,不是面子,而是这可怜的,这剩下的几分钟……”
  之后,她压低了声音冲着情人嚷道:
  “胆小鬼,胆小鬼!死在眼前了……你还站着不动,对着幽灵毕恭毕敬。”
  她丈夫伛着身子,拿块手帕,替她轻轻揩脸上的血迹。接着看看上校,刚毅之中带点哀矜,但并无苛烈的表示。我相信,这目光似乎是说:“去把这可怜的女人抱在怀里吧。我么,我已超乎一切痛苦之上……”那一位失神落魄,似乎也默默回答道:“不,我大尊重你了。原谅我吧。”我以为看到了特利斯当和马克国王②。这么悲怆的场面,我还从未见过。耳边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和驾驶员喃喃的祷词。从舷窗望出去,是沉甸甸灰蒙蒙的天空,锯凿形的云块在低空奔逐;俯身下视,浊浪排空,汹涌澎湃。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间歇。女人攥着军官的上衣站了起来,桀骜不驯的,以挑战的气概,对着他的嘴狂吻。他峻拒了几秒钟,继而出于怜悯或愿望,把眼睛从上司的身上移开,还她一个热烈的吻。总督脸色刷白,往椅背上一倒,仿佛昏了过去。出于羞恶之心,我本能地合下眼皮。
  
  我们这一伙人,这样耽了有多久?不知道。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确切,那是过了几分钟,或几小时,透过汹涌的风暴,似乎听见马达的声音。难道是梦中幻觉么?我竖起耳朵,看看周围人。几个同伴跟我一样,也在倾听。上校和吉赛儿已经分开了。她朝丈夫那边走过去一步。总督俯身看着舷窗。驾驶员站了起来,咬着耳朵问:
  “你听到吗,总督先生?”
  “听到了,会不会是飞机?”
  “不象,”驾驶员说。“是马达的声音,没错,但比较轻。”
  “那会是什么?”上校间。“我什么也看不见。”
  “或许是海军的快艇?”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不知道,上校,但声音大起来了。他们在靠近。这声音是从东面来的,就是说从海岸那边来的……但上校,你瞧,那灰点子,喏,那里,在波涛间……是艘快艇。”
  他突然歇斯底里狂笑起来。
  “我的天!”吉赛儿叹口气道,又朝丈夫方向走近一步。
  我脸贴在舷窗上,现在看得很清楚了,快艇朝着我们驶来。这时正值涨潮,快艇拼搏前进,不时消失在波峰浪谷之间,但在一步步靠近。水手用了一刻钟功夫才挨近我们;这一刻钟,我们觉得真是无穷无尽的长。他们已近在咫尺,用带钩的篙钩住我们的棕榈树,可是跨过去却是个难题。风一阵阵吹来,我们的飞机摇摇不停,动一动都十分危险。快艇本身也象瓶塞一样在海上晃荡。驾驶员好不容易打开机门,扔过去一把软梯,给水手们接住了。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清我们究竟是怎么上的船,五个人居然没有一个掉在海里。
  裹着防雨厚呢上衣,从快艇里看我们那架飞机,不免感到后怕。自外面看去,谁都心里有数,这平衡的奇观,是保持不长的。吉赛儿镇静得出奇,约略理了理鬓发。开快艇的准尉告诉我们,有个哨兵看到我们飞机降落,上午就出来救援了。然而海浪大大,营救人员试了三次,都废然而返,到这第四次才成功。水兵还说,这次海啸在沿海村庄和巴托卡港口造成的损失很惨重。
  当地省长在码头上迎接我们。那是殖民部的一位年轻官员,面对灾难造成的一大堆问题,他有点惊惶失措。然而,卜沙赫总督,脚一踏上实地,顿时又成了“头儿”。他不愧为帅才,吩咐采取必要的措施。他要安日利尼上校助他一臂之力,组织军队参与抢救,两人的举借给我很深的印象。看到他俩投身于同一任务,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之间有过怨恨,有过悔咎。卜沙赫太太给护送到省长府上,年轻的省长夫人给她彻了热茶,借她轧必汀大衣御寒。惊魂甫定,她也不愿闲着,便去照料伤员和孩子。
  “至于纪念碑的揭幕典礼,总督先生……”省长说。
  “等活人都撤到安全地带。再管死人的事不迟;”总督说。
  我作讲演的事,自然不成问题。我感到这出戏里的所有脚色都急于要把我送往下一站。最后商定,我取道铁路前往。走前,我去向卜沙赫夫人辞行。
  “我们这一行,真不知你会留下什么样的回忆!”她对我说。
  不知道她指的是可怕的航行呢,还是爱情的悲剧。
  
  “后来你没再见到他们?”克蕾尔·梅内特里耶问。
  “别着急,”贝特朗·斯密特说……“两年以后。一九四O年,我以军官身分应征入伍,在弗朗德动前线一个殖民师的食堂里,又见到杜加。那时他已升为上尉。他跟我提起那次惊心动魄的旅行。“你真是死里逃生,”他说。“始末详情,你们的驾驶员都告诉我了……他对头儿很气愤,这场无妄之灾,动身前他就料到了。”
  接着一阵沉默,气氛有点沉重,杜加补上了一句:
  “告诉我,亲爱的大师。那天发生什么事啦?谁都只字不提,但其中必有文章。他们回来之后,总督夫妇与安日利尼上校之间,似乎有种阴影在弥漫开来……你知道吗?过了不久,上校提出要调动,居然获准……我觉得纳闷的,是头儿便是同意。”
  “为什么纳闷?”
  “我不知道……他本来很器重他……我还以为人家会设法挽留他呢。”
  “人家?……你意思是说吉赛儿?”
  杜加提起了精神,看着我!
  “她最热切要他走了,”他说。
  “安日利尼近来如何?”
  “名副其实的上校,那还用说。现在指挥一个轻坦克兵团。”
  
  接着是全线崩溃,经过五年奋斗,忧患和希望,我和你们一样,看到巴黎重新复活。一九四七年初,艾莲娜·特·狄安治有一天问我:
  “你愿不愿意跟卜沙赫夫妇共进午餐?传说他要出任印度支那的总督……这是个杰出人物,有点冷峻,但很有教养。你知道吗?去年他用化名,出了本诗集……他夫人长得很漂亮。”
  “我认识,”我说。“战前,我在他们家作过客,那时他是黑非洲某地的总督……不瞒你说,我倒是有点好奇,想再见见他们。”
  我心里想,不知他们对这次会面是否感到高兴。他们生活戏剧里这重大的一幕,我不是唯一的知情人么?然而,好奇心切,我还是接受了邀请。
  难道经过战乱和忧患,我的模样意大变不成?卜沙赫夫妇居然一时没认出我来。我朝他们走过去时;他们颇有礼貌地看看艾莲娜,似带探询的神气,恳请予以说明,艾莲娜便报了我的姓名。总督崩紧的脸欣然色喜,他夫人也含笑道:
  “当然认识。在非洲,你到舍下来过,是吧?”
  餐桌上,她是我的邻座。我循着她的思路行进,如履薄冰,试探冰层是否结实。最后看她完全气定神闲的样子,我斗胆提起三角洲的龙卷风。
  “不错,”她说。“那次荒唐的旅行,你也在……真是名副其实的历险!我们差点把命都留在那儿了。”
  他停了一忽儿,因为侍者正好上菜,用挺自然的口气说:
  “在我们家里,你该认识安日利尼了……你知道,他给打死了。可怜的家伙。”
  “哦,这倒不知道……在这次战争里?”
  “可不,在意大利战场……卡西诺山地一仗,他指挥一个师,想不到把命丢在那里了……怪可惜的,他很有前途,我丈夫很器重他。”
  我嗔怪地打量她,心想,她是否意识到我听了此话所感到的惊讶。她似乎心无芥蒂,脱然无累。很得体地略示哀惋,如同听人讲起一个陌生人的死。于是,我明白了,面具又牢牢覆在脸上了,简直成了面孔本身。吉赛儿忘了我知道底细。

(罗新璋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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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圣奥古斯汀(354—430),基督教神学家,生平大部分时间在北非传教。
  ②特利斯当眷恋王后伊瑟,与马克国王终成水火,事见法国中世纪骑士小说《特利斯白与伊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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