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语文学-莫洛亚-莫罗亚小说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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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惕安·卡尔吕从出租汽车里下来,正好面对蒙巴那斯公墓的大门。他手里捧的一大束菊花里,有桔红,有嫩黄,五彩缤纷,可谓斑斓秋色尽在其中了。门口站着两个看门人,他走过时,其中一位向他行礼致敬,他捧着花碍手得脚的,只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您认识他,头儿?” “嗯,有点认识……他是位教师……他太太葬在七区,那是九月底的事……每星期四他都来……因为那天没课……他跟我说过……刚开始的时候。” “早年丧妻……来不长的。” “谁知道……真的,这可不好说……得分什么人。” 要是他们劈面去问这个穿黑服、留短领的男子,他准会回答,每逢星期四必来无误,到死方休,而且还巴不得早早死去才好呢!此刻,他笨手笨脚的,一忽儿象抱婴儿似的把花捧在胸前,一忽儿又搁在背后。吕茜尔的突然亡故,对他不啻是飞灾横祸,觉得无可弥补,心里无法承受。伉俪五年,吕茜尔把他的生活彻底变了个样。他原先神态俨然(有点讨厌,那是太太们的说法),只知道工作,别的都不以为意。他喜欢教书,批改作业,准备博士论文,身外的世界,对他几乎是不存在的。 那年他到山里度假,在旅馆里突然遇到吕茜尔——金发披拂,星眸流波,瞳人带些淡紫色,浑圆丰莹的肩膀,略形倾侧的秀颈,真是绝世姿色。即使朝夕相处五年,他都不大敢相信如此佳丽会是真人。甚至枕席之间,他搂着那美艳的肉体,她抬眼望他,心甘情愿听任摆布,此时此际,他依然觉得她渺茫得象神话传说中的天仙,类乎莎士比亚和缪塞笔下的女性。他责备自己在情好欢娱之际,犹自掉书袋作这种类比,真是迂夫子一个!不,吕茜尔不是向壁虚造的公主仙女,而是一个笑容温柔,顾盼神飞,体态婀娜,使人看了清新脱俗的女人。她爱卖弄风姿,有时故意逗他,弄得他惴惴不安。他现在一想便想起她的娇媚之态,真是难描难画。 “我得之于一时,却失之于永远,”他心里自语,一边朝坟地,对他说来是神圣的坟地走去。 南三条,西二号。头几个礼拜,他还要借助路牌号码才找得到地方。现在,他熟门熟路,径直朝墓碑走去。那是一整块暗绿色的大理石,上面镌有:奥邦之女。吕茜尔·卡尔吕,1901—1928。他原想刻一句拉丁文铭文:Conjugi,amicoe(贤妻良友),但觉得死者未必会首肯,而作罢论。到她墓地之前,得经过不少名门世家的坟茔,这类碑石冥堂大都面目可惜,有哥特式的,有埃及式的,显摆钢铁巨头或南货大王的奢华靡费。他喜欢整块石板浑然一体,不事雕饰,算是他怀着挚爱为妻子挑选的最后一件礼物。最后一件?也不尽然,不是还有这束菊花么,她看到了一定会夸他酡红的色调选得好。难道她委实躺在这块石板底下了?他仿佛听见她说; “又给我送花来了?你真好!” 他回想起,医生贴着吕茜尔的心口,听过之后宣布“完了”,他凭什么也不肯相信,不肯认账。她怎么能撂下他,自顾自去了呢?这可不象吕茜尔的作风,她一向殷勤周到,善解人意,从不会做使人绝望的事。 他把菊花斜放在墓碑下面,然后伫立默哀。每个星期,他强自要自己追忆美满婚姻的历历往事:定情订婚,蜜月旅行,长夜欢娱;尤其是那亲切甜蜜的时光,他坐在写字台前,抬起头来,看到她迅疾掷来的眼波,和偷偷的艳笑,那含意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不足为外人道也。之后,是不胜盼切,等候孩子的到来。不论什么事情,从房间陈设到出门看戏,两人都能想到一块去。她把他的心思揣摸透了,有时他话还没出口,她已回答上了。而今,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儿子。 “可怜的吕茜尔!你临末了说的话,还在安我的心。不料说到半截……” 这年冬天,他每星期四都来。每次的花都不同,足见慧心巧思,以此愉悦死者,正象生前博她欢心一样。圣诞节时,他想起,有一次小枞树上张灯结彩,树枝下放着彼此的礼物,把吕茜尔快活得象孩子似的;如今,却落得用绿枝、冬青、石南来妆点她的坟头。之后,一周复一周,自天长起来,手推车上又见新春的鲜花了。三月的一天,他带来了紫罗兰和报春花。天色碧净,太阳暖洋洋的,光影在大理石碑上婆婆。他欣欣然感到异常舒畅,但马上就自企自责起来。 象往常一样;他们惘遇想起来。“是的,你喜欢春天。每年第一天出门可以不用穿大衣时,你爱在上装的翻领上缀朵鲜花,有种得意洋洋的气概。你那飘飘欲仙的步态,是再也看不到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转过身去。这时,一位身穿重孝的少妇正朝这条小路走来,在几丈远的一座坟前停下。她臂弯里捧着一束花,俯身放在墓石上,举止是那么娴雅。接着,跪在墓座的石墩上默然沉思。 她的面孔给帽沿途去了一部分。艾惕安偷眼瞧着,等她转过脸来。她站起来时,只见泪痕满面。她容貌净丽;神情肃穆。高广的前额,围着一圈黑发。一件紧身长上农,勾勒出苗条的身段。她对周围看也不着一眼,竟自走了。在坟丘与墓圹之间三转二转,便走上了干道。听她的脚声在石子路上走远了,艾惕安便踱过去看看她刚才跪过的坟碑。上面写着:安多华·龚斯当,1891—1928。这么说来,她是来凭吊丈夫的,而不是父亲或儿子。转而一想:“兴许是情人。”但他不大相信。 下星期四,虽则不指望与她重逢,却还是照例按时而至。她没露面。他等了很久,在坟前沉思的时候,意绪比往常更凄苦,不禁自传自借起来。觉得自己的生活很空虚,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当初和吕茜尔琴瑟调和,自成一统,就怕亲友侵扰,连双方的亲属部疏远了。 “多大的不同哟,”他思量道。“那时的夜晚,夫妻两人何等欢喜,如今落得形单影只!独自个儿匆匆吃完晚饭,毫无胃口可言多然后往椅子里一靠,翻翻晚报,看看书,也提不起兴致,这样捱过几个钟头;了无睡意,真是够凄凉的!” 那时有妻子陪伴,工作起来也精神奋发。他念一句句子给她听,回答总是那么灵敏,那么聪慧。到对一起回房。她换上睡衣,一头金发披散开来,那才迷人呢!这种情趣,何等快意,难道再也不会有了? 可不!抚爱缱绻,再也不会有了,既然重婚再娶,甚至连追求别个女人的想法,他都觉得近乎亵渎。怎么能把奉献给吕茜尔的辞句,照式照样诉说给另一个女性听呢?怎么能把个陌生女人领进这一对吕茜尔充满忆念之情的住处来呢?每件家俱上,都摆着她的照片。她的衣衫,还在大橱里,还在她亲手所挂的地方。奥邦老太,他那位住在内地的岳母,等丧葬事毕,就劝他把这类遗物送给慈善机关。 “对是对的……当然……但你留着也没用……只能教你看了伤心。” 这种想法,他觉得真是罪过乃是庸人之见。 这时,他身边有个老妇人走过,拎了一洋铁罐水,想必是去浇水的。天空中云影驰过,遮住了太阳。艾惕安打了个寒噤,朝灰色的碑石最后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但事非有意,他没有直接走上大路,而是拐了个弯,打安多华·龚斯当的坟前过。坟上供着一束蝴蝶花,还挺鲜灵。那位不相识的少妇已经来过了,不是昨天,就是今天早晨。 又隔二个礼拜四,没见到她。第三个星期,他刚到,她已经在那里了。艾惕安感到,他把花束从纸包里解开来的当口,她的眼波倏地掠过来一下。这天的花,全是郁金香,红的红,黄的黄。“不,这那里象悼念,”他心里想。“根本不象……但你多半会喜欢的。你常说。你这张刻板的书桌,该叫它醒醒了。唉!现在该叫醒的,是你这个人了,你那芬芳的嫩颊,温润的前额。”然后,他也向穿黑衣服的太太瞟了一眼,看她带了什么花来。这天,她也一样,花的颜色比较鲜艳,但不是郁金香,而是康乃馨。 打这之后。每个星期四,他都见到她。她有时早来,有时晚到,但恪守星期四不变。“不会是因为我吧,”他私忖道。然而,每次等的时候,情绪总不免起点波澜。现在两人都很经心于花的选择。瞅另一位献什么花的眼神似乎也更坦然。彼此暗中好象在比赛,死者倒得益不少,因为花的品种愈趋名贵。才有玫瑰,他们就同时带来了,只是那位太太的是大红,艾惕安的是茶红。接着,是多彩多姿的剑兰,真象绚丽夺目的焰火一样好看。 他一般等她走远了才往回走,怕她发窘,好象他有意跟在后面,伺机跟她搭讪似的。显然,这不是她之所愿,因为她行色匆匆,从不回头看看。 五月的一天,他走过一条豪华的墓道,正朝吕茜尔的坟地走去,忽听得人声嘈杂,看到他认识的那位守卫,抓着那个常提水壶的老妇人的胳膊,不让她挣脱。看守墓园的人,似乎拉着穿孝服的少妇作证,等他一眼看见艾惕安,便说: “好,您先生来了,这事儿跟您也有关。” 艾惕安手捧鲜花,走近人群: “出什么事啦?” “是这么回事,”看墓园的人说;“这女人正在偷花,给我抓着了……是的,太太……她偷的花里,除开旁人的,有您的,也有您先生的……我盯了好几个礼拜,这一回可叫我当场逮住了……” 那位少妇显得很惑乱。 “放了她吧,”她央求道。“我无所谓的。反正花也蔫了,我就是来重新换过的。” “蔫了?”看门人说。“并没全蔫……她可去挑哩,每束花里专挑还行的……得,眼见为实,请到八区一0七号去瞧瞧,就知道她怎么归整的了……她花钵里插的一丛铃兰,我敢打赌,没花她一个大子儿。那是东一枝西一枝捡来的。” “这有什么不好呢?”少妇道。“又不是捡了去卖。” “你干吗要这样做呢?”艾惕安问老妇人。现在他看得更切近了:她长相不俗,低头垂着目光。 “你干吗要这样做呢?”他又紧盯一句。“没钱买花,是吗?” 她抬起头来: “可不,还用说吗……难道能有旁的原因?……您该咋办,太太,要是您儿子的坟在那儿……而丈夫手那么紧,别说剑兰,连买点紫罗兰的钱也不肯给?……嗯,您会咋办?” “我也会这样做的,”全身穿黑的太太了无惧色地说。 “话是不错的,”看门人说,“但我有上头的命令。” 他掀了掀制服帽,放开了老太婆,来跟艾惕安兜搭: “总之,先生……怎么说呢?您在军队里耽过,没错儿?您知道,命令就是命令……倒不是我心肠比别人硬,咱们得替人办事……” “既然没人告发就算了,”艾惕安劝解道。“那位太太和我,每星期四都要来换花的。上礼拜的花里,还找得到象样的,最好没有!” “行……行……”看门人说。“只要你们乐意,皆大欢喜……” 之后,转身对给抓到错处的老婆子说: “那你请便吧。” 艾惕安掏了点钱给老婆子,穿孝服的太太也添上一些。事后,艾惕安象每星期一样,去吕茜尔的坟前凭吊。但给这件事一搅,无法象往常那样凝神静思。那些亲切的面影,总召而不至。等穿黑衣服的太太一走,他毅然决然,追了上去。 “方才的事,真得感谢你”她说。“幸亏你来了,你们男人说话总更有力。” “可怜的老婆子!我们,就是说你我,对她的心愿,比谁都了解,为心爱的人,总想有所表示,不管多么微末。” “是的,”她说……“为去世的人,也为自己。” “为让他们活在我们心里。” 她看了他一眼,兼有惊异和感激的意味。 “你想的跟我一样……而且,好久以来,我就注意到你那份……深情……选的花……你很爱你太太吧,卡尔吕先生?” “你知道我的姓。” “有一天你没来。我看了一下……她死时才二十七岁……多可怕。” “可不是!她真是十全十美……美丽。温柔,伶俐……” “我也一样,失去了天下最好的丈夫……真的,没有一个女人会受到这样的体贴和爱怜……简直太多了一点……只要是为我,安多华无不尽心竭力。他这一死,我真茫无所依了。” “而他死得很年轻!是的,我得承认,出于……好奇和……同情,我去看过碑文……看到上面刻着1891—1928……发生什么意外了?” “是桩车祸……那天晚上给送回来时,就已不省人事……早晨离开我身边的时候,他还满怀幸福……他刚提为主任。” “他在政府部门做事?” “不……在一家大化工厂。三十七岁上,他在厂里已是第三号人物。很快就会当上总经理的。” “你们有孩子吗?” “可惜连这点安慰都没有。” 说着说着,他们走到了正门口。门卫长向他们行礼致意,神气之间不无揶揄的意味。 “得!”等他们走远去,他对下手说,“这两位……噢!那倒更好……不是么?” 下星期四,好象有约在先似的,上完坟,一起顺路走出来。艾惕安讲起他的生活情况、他在巴黎一所名牌中学教高年级班,也写点东西。有份杂志约他撰写文艺评论方面的稿子。 “妻子死前,我有个剧本已开了个头。后来,就没心思再动笔了。” “还该写下去,”她劝说道。“你太太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他一下子活过来了。 “噢,这个么,肯定的!她鼓励过我,要我在这方面寻找自己的道路。” 龚斯当夫人说,她也喜欢戏剧。她曾专修文学,程度还不浅:得过两个硕士学位,一张英文文凭。 “那很不错了!但在实业界这个圈子里,你不觉得厌烦吗?” “不,只要安多华在世。为了让他高兴,但凡来客我都款待……要依我的兴趣么,当然更愿意跟作家啦艺术家什么的交往,但是跟他……” 他问她,这公墓里圣勃夫和波特莱尔的坟去看过没有。她全然不知。他便自告奋勇陪她去看。她觉得这两座坟恶俗不堪。 “不能这么说,”他解释道。“时代不同,眼光自会不同。” 他们这就走了好长一段路,谈兴甚浓,没注意到天色骤变,连远处的雷声都没听见。走到正门口时,大颗大颗的两点,便接连打了下来。 “我得叫辆出租汽车,”她说“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有个站头。” “我也如法炮制。这势头哪象雷阵雨,简直是滂沱大雨。” 他们急急赶路,一下子衣服都给淋湿了,便跑了起来。赶到车站,只有一辆汽车。 “你先上车,”他谦让道。 “你呐?” “我再等一下。车子马上会来的。” “这种天气,怕不保险。我的车子带你一程,不行吗?” “你上哪儿?” “就回家,”她说。“莫扎特大街。” “那真太巧了。我住得稍远一点,在泵浦路。那我带你。” 双方你推我让,客气个不了,临了还是女方让步,把住址交了出来。等上了汽车,彼此例局促起来。各人尽量在自己一边缩,也不说话。他想起,从前有一晚陪一位女教员走回家,正好给吕茜尔撞见了。她大光其火:“我要是没看到,你会说吗?”他嗫嚅地说:“当然……她有点不舒服,拽着我,我不能扔下不管……而且,她年纪比你要大上二十岁呢。”“这能说明什么?她还蛮登样呢。” 汽车开过蒙巴那斯火车站时,他无言地问吕茜尔:“看到我跟一位年轻美貌的太太挤在一辆车里,你会怎么说呢……而且是怎样的血肉之躯。”他接着想道:“我觉得,跟我同坐这辆车子的,是你,是你的乳峰鼓着这件黑绒线衫……啊!我很惭愧,感到生的欲望又复苏萌动了!……我多么需要你……”他喟然叹了口气。穿黑衣服的太太看了他一眼,那一瞥显得十分解事,又含着不胜幽怨。 “你感到不幸,是不?”她打破沉默。“我们都命不好。” “你一个人过?” “嗯……反正,和一个老妈子在一起,阿梅利……噢!她真是忠心耿耿。我丈夫是她带大的。家中里里外外全仗她一人……你呢?” “我也是孤家寡人、每天上午有个管家妇来照料一下,下午五点钟走,给我做好一顿晚饭留着。” 他觉得难以启齿,不便告以自己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以及跟女人的肉体挨得这么近时内心的惶乱。太阳又露出脸来,照着荣军院的圆顶金光灿灿。 “这景色多美!”他感叹道。“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有种说不清的怨艾情绪,觉得世上的一切依然这么美,而……” 她很动感情地说: “我只是嘴上说不出,心里真是这种感想。” 他问她是否每周都乘出租汽车来。 “是的,就为这些花。我丈夫在世时,倒有辆车,但只有他会开。” “我也乘出租汽车,为了同样的理由……捧着花……” 踌躇片刻之后,他畏怯地小声说: “是不是……总之……或许你会觉得唐突,但既然我们在同一天,走同一条路,何必不共同租一部车呢?我来接你。” “你太客气了……但我不想让阿梅利……看到我跟你一起走,天知道她会怎么想呢?” “那么反过来。你在自己家门口喊出租汽车,过来接我。我在楼门口等。” “这样好一点。但他们……他们能赞许吗,你说呐?” “干吗不?我们各自尽各自的本分,寄托哀思表示恩爱……” “让我再想一想。反正,不能让你一人破费。” “这不是个难题。你要是坚持,费用可以平摊。” “咱们瞧着办吧,”她说。“好,我到了。” 她脱下手套,向他伸出手去,手很白嫩,手指纤纤,戴着一枚戒指。 下星期四,他们分头上公墓,但出来时,不约而同,一起朝车站走去,合租一辆出租汽车。路上她说:“你的提议,真是很客气,我考虑过了,觉得可以接受。说真的,每礼拜付二份车钱,也有点冤。而且有你在旁边,心里也宽舒点、那下星期四,我来接你。” 于是成了一项仪节。她乘车到泵浦路,鲜花搁在膝上;他在门洞下伫候,手里拿着花束。汽车一停,艾惕安就上去。他们说好不叫汽车开到公墓门口,免得让看门的看到他们结伴而来。他们在拐角下车,象串通好似的,脸上微透笑影,说声“回头见”,便隔段距离,一前一后走过去。 这样一起来回,走过几次之后,几乎无话不谈了。花,当然是他们之间的一大话题。两人都喜欢夏天的鲜花,和乡野的草花,如羼杂着燕麦秆的矢车菊。现在他们挑花配色,固然是为了死者,同时也兼顾着对方。 艾惕安为写评论,要看很多书,负起指导少妇阅读之责,常常借书给她。她归还时,评论几句,剀切中肯,颇出乎他意外。她比吕茜尔要严肃得多。他刚冒出这个想法,便责备起自己的不该来。 他们商定:夏天不离开巴黎,除了回内地老家小住几天。吕茜尔的周年忌辰,在七月份。那天在教堂里,艾惕安看到嘉白莉埃尔·龚斯当很谦抑地坐在最后一排,大为感动。他现在也已知道这位黑衣太太的芳名。 “我不喜欢穿一身黑,”她曾跟他说到过。“但这是家里的规矩。” 八月份天气很热,她自作主张,变通一下,改穿白上衣黑裙子。 “当初安多华就不喜欢看我穿一身黑,”她象是分辩,又象是表示歉意。 有一晚,艾惕安请她到巴黎近郊一家露天餐厅吃饭。暮色朦胧,他们坐在一张小桌旁,谈得很尽兴,彼此很信托。 “安多华很喜欢到蒲洛涅森林来吃饭。的确,坐在这里十分惬意。巴黎的繁华,和森林的幽静,兼而有之……他从办公室回来,常突然喊我:‘走吧……上蒲洛涅去……’他真是个好丈夫。” “跟象你这样的女人一起生活,该不会有什么难处的地方。” “何以见得对 “因为你样样都好,模样儿,聪敏智慧,性情又温和……” “别说过头了。你还不了解我。我发起脾气来也很可怕,真难为了安多华。” “是么?那样子,我可想象不出。” 她粲然一笑,但马上收煞,脸上又挂起一层哀伤的帷幕。 “当然啰!可怜的安多华……他妒忌得近乎病态……我么,相信自己忠诚无亏,有时不免玩火取乐……他要是发作,我也不甘示弱……现在想来很后悔,有时是存心气他……不过常常是他不对。” 突然,她深感内疚,定定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惊恐,恳切,爱慕。 “天哪,我说了些什么来着?你统统忘了吧……夜色这么美,使人想说说心里话,顾不得危险不危险……”她无可奈何地补上一句:“象这样的夜晚,我多么需要有他在这里,在我身旁……” 说罢,泪水涟涟,便转过脸去,搌搌眼角。 “再说,我还年轻,还很年轻,而我的人生已经结束……我真是最不幸的女人了。” 他把手放在少妇的手上。 “别这样说,并非一切对你都结束了……生活不是这样的……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各个时令有各种鲜花……一味浸润于过去;没什么好处,不是上策……抚今追昔,在于体味人生,而不应失去其本意……是的……回忆之可贵,为能帮助我们生活,而不是妨碍我们生活,为能增强我们的勇气,而不是减弱我们的勇气……你我婚后都很幸福,知道和谐的婚姻未始不是不可能……你不信?” 她没把手抽回去,隔着泪水用探询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 “不,我不信……值得悲哀的,倒不是满蕴着悲哀,而是失却了悲哀……我曾发誓要忠贞不渝。” “我也是呀!”他的声气近乎粗悍。“之所以痛苦,还不是因为爱。” 餐厅领班过来请他们点甜食。她要了一客糖水草萄,随之把话题一转,谈些与个人关系不大的事。 第二天,她照例去接他上公墓。路上,两人都有点拘束,窘促。司机哑着嗓子,嘟嘟嚷嚷地抱怨行人,抱怨警察,抱怨天气。他们在坟前单独默想的时间,也比往常长。离开干道时,他们走过一堆乱石头,其中有石柱顶端,断碑残揭:永息……爱侣……等字样依稀可见。她不由得停下步来。 “这些坟现在不去维持了,”他说。“坟地长年无人祭扫,便逐渐废圮,最后毁弃,出清地盘。” “艾惕安,”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我觉得这太惨了。这些死者无人照应,谁也不想念他们,等于又死了一次。” 他挽起她的手臂,他紧紧偎依着。 乘车回去的路上,提到一本书,他曾答应借给她的,便提议车子开到他住处好去取书。自从相识以来,她这是第一次踏进他的寓所。桌上,墙上,写字台上,都放着吕茜尔的照片。 “你不觉得吗,”他说,“这间风气沉沉的房间,你一进来,便生意盎然了?” 她猜想他会提出结婚的事,但她不愿这一切发生在这间专为怀念另一个女人而布置的房间。 “今晚你有事么?”她问。 “没什么事。咱们一起出去吃晚饭,好不好?” 她颔首同意,向他伸出手去,他捧着吻了一下。之后,她逃也似的走了。 到了街上,她独自转悠了一阵才回家。心里迷迷茫茫的,但觉得很幸福,她颇自讶:想不到对人生又会有如许意兴。 “没错儿,”她想道,“安多华准不希望我年纪轻轻就斩情绝爱……他会劝我重新结婚的……要是死的是我,他也……” 这些想法都对,只是她一直居丧守孝,意态矜持,有碍于在孀居不久之后,就向亲友宣布这样一个截然相反的决定。再者,阿梅利会怎么说呢?她肯定会责难的。但是,人生在世,难道是为别人活的吗?婚事应该从简,不必张扬,限于非备不可的礼仪。她已看到结婚那天自己的穿扮,一身淡妆,袒胸的白翻领,再系一条白腰带与之呼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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