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语文学-莫洛亚-莫罗亚小说集

雪中姑娘


  “美国?”马泰拉教授道,“美国?……啊!这个杂然纷呈的国度,光怪陆离的世界,其复杂程度,固然我们欧洲作家难能想象……即或美国作家也概莫能外……我曾经从纽约到新墨西哥,由路易斯安那到亚利桑那,走遍了全美国;我曾经在十三间大学和三所女子中学执教法语,我敢说没有哪个是美国……不……而是有众多个美国……譬如说您笔下的波士顿是对的,而您这样写堪萨斯城时则错了,待到您再这样描绘洛杉矶,那就更大错而特错了……至于说巴比特①吗?就连巴比特,只要他读上一读《巴比特》这本书,他也会遇时而进,早已今非昔比了……不妨说巴比特已经死去……自从他问世之日便已不复存在……你们这些向来寸步不离巴黎协和广场、或者伦敦皮卡迪利广场的欧洲人,仿佛总以为美国人没有与我们相似的喜怒哀乐、琐琐凡情……不,他们有的,老天啊!美国人也是儿女情长,也是雄心勃勃和争风吃醋;几乎与你们并无二致……若说不同之处么?是的,不同之处自然也有……但那无非是大同小异罢了。一位美国母亲,她首先是作为一位母亲;一位美国女性,她终归是位女性……至于美国人恋爱时,他们可能会受清教教义的束缚,并且天真地用弗洛伊德的伪科学使自己解脱,但他们毕竟是在爱恋着,因而他们演来的悲欢离合爱情戏剧,也就完全能够为我们理解了。”
  教授顿了一顿,手往衣袋里摸一封信,接下去道:
  “可是,有些事则是我们始料不及的……那时候我们就会铸成大错……喏,此处有一封信,是芝加哥一个未婚男士写给我的,名叫哈利·普鲁格,我从前的学生,说来……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喽,我无意之中造成他的不幸……普鲁格,一个多么好的小伙子,头脑一点儿不笨,操着一口美国中西部土音……那大概是一九三0年吧,当时我正在圣品特大学教授文学,这座有趣的山区学校,早先是为给印第安人传布福音而创办的……在我全部教书生涯中,难得再遇上那么好的学生了……略嫌粗野鲁莽(许或是当地人的天性哪,然而是那样真诚,那样朝气蓬勃,那样充满热情……我已经养成个习惯,邀他们上家里来,一星期两三次三五人不等,和他们作无拘无束的闲谈,要知道,人到中年的悲剧,其一就是难以再和青年人保持人情味的接触。热爱事业的教师便自然成了联系两代人的纽带。
  “到达圣品特几个星期,在我最喜欢的学生中,我已不感到任何拘束。看见他们来到我的书房,动个不停,嬉笑玩闹,活象一群幼犬。首先到的取过一张椅子,其余的人席地而坐;人人都点着香烟或者烟斗。按说大家只应当谈谈卢梭、巴尔扎克、普鲁斯特;实际上学生们谈的主要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以及当时使他们深为不安的生活。那时候正遇上大恐慌,而且一天天愈加严重。美国青年一代对自己的前途感到怀疑,小伙子们于是到法国小说中寻求答案,就好象文艺复兴时期的人到维吉尔著作里,或者象清教徒去翻圣经求签问卜一样。
  “一个星期天,我站在卧室窗前,观看落雪,忽然见到普鲁格从刚刚停在家门前的小车子里走下来,我喜欢这个谈吐不俗,粗卤但有见地的年轻人。
  “‘喂!’我对妻子道,瞧,来客人了,我们的普鲁格。星期天!……他会来这儿干什么呢?’
  “为了说明我何以惊奇,不得不提一句,美国大学生星期日几乎是不用来学习的。一些人上教堂去(在圣品特,上教堂的不很多,但有些大学却笃信宗教);许多人是去体育场运动;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年轻姑娘。星期天来探访法语教师则是平常所没有的事。
  “普鲁格没有熄掉马达,我看见他的车子仍在积雪的大路上抖动着,此时,他沿着石板甬道,耷拉着脑袋,神情十分阴沉,正朝我们房屋走来。我下楼给他开门(因为我太太和我,我们在圣品特没有雇人,只找了个黑人女佣,九点钟之后才来)。
  “‘真够劲头儿,普鲁格!’我朝他道,‘星期天早晨还来说法语?’
  “‘说法语?’他答道;‘啊,不是,先生,我为点私事……请多原谅,先生,我不该这个时候打扰你,可是我刚才做了一件事……一件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事……我需要找人出个主意,我想也许……你会愿意帮我的……’
  “我愈听他往下说,愈觉得他不似平日的普鲁格那样沉着冷静。瞧他那种窘态,我渐渐也不知所措了。
  “坐下吧,普鲁格,’我边说边把他让进屋来,‘抽一支烟……先冷静一下。’
  “‘谢谢了,先生……其实我的话不会很长……说来实在荒谬可笑……不如我一五一十对你直说吧,即使你听后责备我也好……’
  “‘好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听你说……身边有火吗,普鲁格?那末,请开始吧。’
  “他一本正经地开始说了起来,我真担心他别闯下什么大祸。我那时想:‘他怎么不去找院长呢?’菲力普斯是管理学生事情的,又不是我。
  “‘我也许大认真,先生,’他郑重说道,‘甚至如你常说的:过于客观……你知道,先生,我们学校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六都要举行舞会,本校学生有权邀请一个年轻姑娘参加……有些就在圣品特本地找舞伴,邀请教授或者附近房东的女儿……但那只是很少数,大部分人是从邻近城市约自己女朋友来……自然,我们没有权利留她们在房间住,因为那是学校宿舍……此外,还怕有碍风化,或者,如嫌这个词太可笑,就说:怕担风险吧……所以我们宁可为我们女客人在旅店租房间,譬如在圣品特客栈或其他小旅店里。’
  “‘这一切我全都知道,普鲁格,’我说,‘在没有找到这座房子之前,我也住过圣品特客栈。我就不止一个星期六瞧见小客店里住满着妹妹、表妹以及未婚妻的……真有意思,可热闹了。’
  “‘我相信,先生,’普鲁格接下去道,‘在上个星期六哈佛大学对圣品特大学的比赛上,你曾见到我,我当时和卡特琳在一块儿……你坐在我们上一排,而且为了卡特琳靠在你的膝头上,我还向你道歉来着。’
  “‘不错,我记起来了,我见到你是和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在一起……一个着红绒线衫的金发女郎,如果我的记性还可靠的话。’
  “他为难地咽下一口唾液,往下说道:
  “‘是的,她是金黄头发,并且我觉得很漂亮……我和她去外面玩都已好几个月……昨天晚上她就来参加舞会了。我们跳舞跳到半夜,然后我一直把她送到旅店才回来,我正要睡下时……先生,你知道我住的宿舍,就住在哈里森堂一楼。’
  “我确实记起有一天,我和几个小伙子一同去普鲁格房间饮茶,他的宿舍是在银行家哈里森赠送给大学的一座峨特式建筑的楼下。还记得我很赞赏他的安乐椅,对他的留声机则横加批评。
  “‘我应当告诉你;先生,白天我曾领卡特琳来我房间看过。’
  “‘你有权带年轻姑娘送你的宿舍吗?’
  “‘是的,直到吃晚饭以前,先生……但是超过规定钟点,如果从哪个男生房间里走出一个女人的话,他就要被学校开除,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唔,我把卡特琳送到旅店,车子开回库房;我刚走进房间,正开始脱衣服,忽听到啪嗒一声,很轻;接着是第二下,然后又第三下。象是石子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我走过去向外面看,只见卡特琳身着一件白大衣站在窗前的雪地里。’
  “‘我的天哟!’我很小声地朝她道,‘你怎么啦;亲爱的?’
  “‘我进不了房间,’她说,‘我忘了带钥匙了。’
  “‘啊!卡特琳,旅店看门人可以给你开呀!’
  “‘我找不到看门的,’她回答说。
  “‘怎么?我离开你时还看见他在那儿。’
  “‘我感到冷,’她突然道,一边直打颤。
  “‘等一等,亲爱的;’我说。‘我马上下来,陪你回旅店。我一定能找到人给你开门。’
  “这时,她走近窗口,低声道:
  “‘拉我上去喽,哈利,那不是更亲切了……我在你房里待一会儿就走,等天明……’
  “我心中很烦恼,感到为难,甚至想要发火。最严禁的事情莫过于此,可她偏要求我去做。你知道,这类错误院长是从来不会放过的。费尼根为这给开除了,而且他还是足球队的台柱,唉!可我连台柱都不是;总之,为着女人一时的任性,白白送掉自己一生的事业,我觉得很愚蠢……再说,先生,我又不是小孩子;只要想一想就明白,和象卡特琳这样漂亮的姑娘待一晚,诱惑会多么大,然而我还丝毫没有打算当真和她订立终身……这样的女子,带着逛体育场或者舞会,倒挺有意思……但是,有一天,先生,我们谈论过……不知你可还记得……在说到莫里哀……要的,当作解释《妇女学者》的时候,我们讨论过‘我将来希望娶什么样的女子’,那么,我现在可以奉告,这位未来的哈利·普鲁格夫人和卡特琳却没有多少共同之处。
  “可是,我虽然一边心里想得头头是道,如我对你说的,虽然我也想到这个女子行动有点蹊跷,撒谎说找不到看门人,一手炮制了整个这起事情,但一边我身上又象有什么似的,想利用这次机会。尽管我对自己说:‘不!’然而我一面手已伸去拉她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转瞬之间,我已将她抱了起来,很轻,冰冷。我把她放在长沙发上,关上了窗户。
  “卡特琳嘿嘿的笑了很久。她坐起身子,脱去湿大衣,露出跳舞的长裙……她是那样的美,先生,白裙子上闪烁着缤纷的金属片,双肩袒露,满头金发,靠在我仿旧长沙发上,我意忘掉我的恶劣情绪与不安……她向我要了一支烟,十分怡然自得,并且打听起我的家具、书籍、照片以及素描多的来历。
  “‘听我说,卡特琳,’我最后对她道,‘时间不早了;我明天上午还要打网球;你六点钟必须起身;应该睡了……我的床让给你,亲爱的,我把长沙发搬到洗浴间,就睡在沙发上……明天早晨,我来叫醒你,然后设法使两个人平安脱身……如果运气好,兴许可以”
  “她做出嘲讽的样子:
  “‘你害怕我是不是?’她说。
  “她不再说话,开始解开裙子的搭扣……啊!先生,女人脱衣的姿势是多么袅娜动人……你有时说我以后会是个艺术家……那么我就希望做个画家,因为她脱裙子的时候,两只玉臂交举过头顶的姿势……几秒钟后,卡特琳就脱光了衣裳。我以前知道她身材生得好;她着游泳衫的身影,我时有所见。但是脱光了衣服!……啊!人体真是一件绝妙的物事!
  “我喊了一声:‘卡特琳!……’到这时,我什么也不顾了。她笑盈盈地跳上我的床。‘得了,也罢!’我心中想。‘我这或许是拿自己的命运赌博,但是为着这样的赌注也是值得的。’
  “‘卡特琳,你可是自己愿意的呀。’我依然道。
  “于是我也脱起衣服来,急急忙忙,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把衣服朝房间四个角落胡扔一气,然后纵身一跳,便已在她身边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先生,事情发生了想象不到的变化……也许是我太不懂得女人了,先生,连这已经定了的事……一定是我还没摸到这个娘儿们的脾气。因为,就象我上面对你说的,整个这件事全是这个女人一手造成的,她穿着跳舞裙,冰天雪地里跑回来,为的要在我房间里过夜,她刚才做出那样大胆的事:当着我的面脱得一丝不剩,可到我脱衣服时,她反倒喊了起来,象是谁触犯她似的:
  “‘哈利!’她用我的床单齐脖子将身体裹住,一边道,‘你这样不觉羞耻!……早知你做得出这样粗野无礼之事,我也不上你宿舍来了!’
  “好啦,先生,我不可能把昨晚的事详细对你说了……尽管很出奇,但我怕……主要来说,我是又苦苦哀求,又强行硬来,又怒不可遏,又评理许诺,全都徒然;我在这个值得钦佩的姑娘身边耽上一夜,什么也没得到……将近凌晨四点时,她睡着了……而我却不能合眼;我憎恨她;寻思着惩治她的法子。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读过的一本巴尔扎克的小说吗,就是他为了报复一个卖弄风骚的妇人而写的那本?巴尔扎克在小说里描写这个妇人脸上带着一块烙铁烫的印记,便是一个曾受她愚弄的男子干的。
  “‘是的,当然记得,’我说,‘这本小说叫《朗热公爵夫人》。’
  “‘咳!昨晚我要是有块烙铁,先生,我真恨不得趁她平静熟睡的时候,在那呼吸起伏的美丽胸脯上给她烙个痕迹。’
  “‘你变得浪漫了,普鲁格。’
  “‘我想我平时不是这样,先生,倒是你责备我缺少浪漫,但是昨天夜里……’唉!我气呀!……六点钟,我叫醒卡特琳,因为只有赶在工人到来之前将她送走,我才不致受院长处罚……星期天早晨六点,圣品特的街道上寥无行人,我帮助她从窗口出去,希望不会被人瞧见。
  “我摇醒她时,她张开了大眼睛,流露出惊奇,接着她回忆起来之后,便马上十分高兴。我于是明白了,这次风流韵事,在她说来无非是一件滑稽的艳史,作为她向至爱亲朋夸耀的美谈。
  “‘穿衣服吧,’我生硬不过地朝她道,一面捡起地毯上的衬衣丢给她,‘我已准备好了……我去车房寻汽车……你别站在窗口叫人瞧见,但要注意等着我,看见我就准备往下跳……我到时会帮你的。’
  “‘谢谢,哈利先生,’她用挖苦的口吻说,‘你是名副其实的骑士了。’
  “一刻钟后,我把福特轿车驶到窗下。雪下得正紧,跟现在一样。卡特琳推开窗子。
  “‘来吧,’我对她道,‘往我手臂上跳……别害怕。’
  “‘我的样子,’她道,‘象是个害怕的女人吗?’
  “她登上汽车,我就启动了,但我不是朝圣品特旅店方向开去……不,先生!……因为卡特琳还没曾受到惩罚,而我认为应该好好惩罚她一下才行……我驱车穿过市区,越过河流,直奔隆渥特树林而去。
  “‘喂,哈利,’她问道,‘你把我带到哪儿去呀?’
  “见我不答理她,而且她这人自尊心特重,于是故意显出一副高兴的神气。
  “多么好的主意!’她道,‘大清早兜风……林中雪景……真是引人入胜……你是位诗人,小伙子!’
  “顺着林中道路行驶,大雪覆盖了道旁的斜坡和小沟,很不好走,我一边驾着车儿,一边就把我对她的意见直截了当地说了。在我和盘托出心中的不满之后,看了计程表知道我们已经离开圣品特足有六英里了,便停住汽车。我一言不发将卡特琳抱起,她又惊又恐,一时竟连话也门不出来。我抱着她穿过松林,直来到林间一块幽静而深秀的小空地上,皑皑一色,比她的大衣还要洁白三分。到了那儿,我慢慢地将她放在很深的雪地上站着;我始终一声不吭,全然不理会她的喊叫,也不回头看看她那时是什么样子,一直向汽车跑去,径自开走了……卡特琳此刻大概仍在一条杳无人迹的大路上,脚登银冰鞋,身着亮晶晶的跳舞衣,至少也得两个钟头才能回到圣品特……两个钟头,而且是天气好的时候……
  “就是这些,先生……在我这么做的当时,一切仿佛都很有理……可是回来的路上,我思忖自己是否做的都对……哦,我并非对这个女子大发善心,在此之前她可一点没怜悯我呵……我也不是害怕她有所报复……她是绝对不敢把此事说出去的……与其说出我来,她宁可编造谎话,说是遭人劫持,因为她一向在女友前把我形容得如何俯首帖耳,惟命是听……她就是去坐电椅,也不会道出我名字的……然而我不知怎么办……想着她这时的可怜相,脚上一双极薄的袜子,在那又深又陷的雪地上踽踽独行,我于是考虑,不管怎样,应否回去救她一救?……正好这时我从先生门前经过,便想起进来请教你……你看如何办好?怎么做才对?是让她卖弄风情卖弄个够呢,还是去跟她陪个不是?……麻烦在于,先生,此刻她的傲气虽给打掉了,这对她大有好处,可是我如果让步了,跑去救她,她登时就会故态复萌,又趾高气扬起来……称我是‘可怜的哈利!’……我仿佛现在就看见她在窃笑了……总之,我不知如何是好,先生……我就照你说的去办吧。
  “‘立刻去找她,’我对他道,因为雪下得比任何时候都大了。
  “然而我常为自己出的主意悔之莫及。”

(孙传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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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系美国小说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辛克莱·路易斯所著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此处兼指美国一切与他同具现代实业家气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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